第8章 恩情(1 / 1)

傍晚。

陈成离开武馆后,特地绕路去了趟苦荞里。

此处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沿着条臭水沟铺开,卖的多是些山林野货,虽品相奇差,但价格够低,也倒不愁卖。

陈成在个老猎户摊前停下。

摊上摆着些蔫头耷脑的野菜,还有一个破木盆,里面挤着几十尾指头长短、还在蹦跳的小鱼,混着泥水,一看就是刚从山涧野溪里捞的。

这些鱼儿虽小,却是难得的廉价荤腥。

“老丈,这鱼怎么卖?”陈成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显得很在行似的。

“十五文一斤。”老猎户沉声应道。

“十文。”陈成还价道:“都是些小鱼秧子,瞧着都没几口肉。”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十二文一斤成交。

陈成要了两斤,老猎户用一片大芋叶粗略包了,又舀了点水淋上。

陈成数出二十四枚铜钱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道。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小集的规费,该递到哪位爷手上?”

“咋?你也想来这地界摆腾点营生?”

见陈成点头,老猎户也没多想,抬手指向集市尽头。

“瞧见那棵歪脖子树了么?树下土坯院里,住的就是这一片的活祖宗,黑狼帮,赖爷!”

“不过,我劝你最近别往他跟前凑……他不知怎么惹了武者老爷,被生生打断条腿……满肚子邪火没处撒,见谁都想咬上一口……”

“多谢老丈提醒。”

陈成点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感激,朝老猎户拱了拱手,便转身汇入熙攘的人流中。

……

陈成回到家里,李氏疲惫的脸上,难得的带着笑容。

“娘,啥事这么高兴?”

陈成将手里提的小鱼放进个破木盆中。

“娘今天接了个大活儿,也不知是哪家弄那么些个黑布要洗,多得哟,数都数不过来……”

“娘从早到晚没停过,挣了足足二十文,人家还说明儿继续!”

李氏揉了揉红肿发僵的手指,笑容里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活儿要能干满三天,咱家这月的平安钱,就有着落了。”

“娘,你别这么拼命……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陈成从怀里将钱袋掏了出来。

“商行东家给我结了这个月的工钱,我买了些小鱼,还剩一百多文。”

闻言,李氏顿时露出满脸惊喜之色,对那素未谋面的商行东家感恩戴德,赞不绝口。

“喘气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巷道尽头,猛地炸开一声凶横的咆哮,像钝刀刮过铁皮。

李氏脸色一白,慌忙让陈成把钱袋藏严实了,自己赶紧推门出去。

逼仄巷道间,左邻右舍也都被这动静惊了出来,一个个缩在自家门口,目光畏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疤熊领着四五个黑狼帮的喽啰,大摇大摆地踩着泥泞走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个月的平安钱,每人多加二十文!五天内,一文不少,都给老子交齐喽!”

他脸上横肉抖动,目光扫过挤在巷道两边、鹌鹑似的贫民。

“别给老子叫屈哭穷,红月庵的浆洗活计,能让你们接到手软!”

“这都是帮主出面,替你们挣回来的福气!帮主恁大的恩情,不该你们报还一二?”

他抬手挠了挠敞开的短打下,那片浓密的护心毛,语气陡然转冷。

“哪个脏心烂肺的敢不知恩图报,老子亲手把他勒死,送红月庵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条巷道。

没有一个人胆敢反抗,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张张枯瘦的脸庞,惨白得不带一丝生气。

疤熊不紧不慢地踱着步,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经过李氏身边时,他有意无意地往屋里瞥了一眼。

陈成正闷头将那些小鱼放入锅中炖煮。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这小子还在装聋作哑?商行里混了三年,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

“呵……忒!”

疤熊扭过脸来,一口浓痰啐在陈成家门口。

下一秒,他却瞬间换了副面孔,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油腻笑容,对着隔壁门口,腰都下意识地弯了几分。

“虎妞妹子,近来可好?”

“好。”

隔壁门前,穿了身蓝白碎花襦裙的少女,略略点头,轻咬着唇。

“疤爷,我哥这几日不在,家里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那么多钱……”

“嗐,这事儿闹的……”

疤熊连忙摆手,打断了她。

“你家的平安钱,从这月起,全免了!也是怪我,没早点过来告知你们……”

“免了?”

虎妞瞪大了眸子,两只眼珠,亮得惊人。

“那可不?”

疤熊连连点头。

“小龙兄弟如今已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老爷了,虽说在清河帮高就,可道上早有规矩,武者家眷,平安钱尽免。”

“这大小也算是份人情往来,今后无事最好,万一闹出个小磕小碰,念着这点好处,说话办事也能多个转圜的余地。”

“这江湖啊,很多时候,人情比刀子好使。能免去打打杀杀,对谁都好不是?”

“是,疤爷说的是!”

虎妞闻言,紧绷的身子总算是松展下来,背脊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疤熊随后又说了几句热络话,这才转身离去。

他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笑容,在转向下一家时,如同褪去的潮水,瞬间恢复成惯常的凶厉与蛮横。

虎妞转身回家时,瞥见了一旁的李氏,轻喊了声“婶”,才进了门去。

李氏笑笑,也自退回屋里,反手落下那根不太结实的木栓。

“小成,幸好……幸好你拿回了工钱。”

李氏靠着门板,声音有些发虚。

“要不然,娘就是活活累死,也经不起他们这般吸血……”

“娘,红月庵那活计……要不,您别接了?”

陈成总感觉有些不妥。

可他此世的见识和阅历都极度匮乏,对那红月庵更是知之甚少。

具体怎么个不妥,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不碍事的,接这活儿的又不只我一个。张婶她们精着呢。”

李氏似乎早就想好了。

“她们要是接着干,我就干,她们要是推了,我肯定也不去,放心吧。”

“……行吧。”

见李氏早有计较,陈成也便没再多劝。

鱼汤熬得见了些奶白色,麸皮野菜粥也比昨日厚实了不少。

热食下肚,阴暗棚屋里,母子俩心头的压抑感,总算被食物的热气驱散了些。

李氏多喝了些粥和鱼汤,却说什么也要把鱼肉全留给陈成。

陈成并未纠结,默默接受了母亲的决定。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自身体魄急需滋补,有限的资源必须集中,尽快转化为力量。

只待炼出一炷血气。

何愁不能让母亲顿顿吃上饱饭,碗里见肉?

“小成,你觉得……虎妞那妮子咋样?”

李氏忽然的询问,让陈成有些错愕。

“眼瞅着你也到岁数了,前不久,你三叔还打算托人给你说个媳妇儿呢。”

见陈成没吭声,李氏继续道。

“这两天,虎妞老是有意无意地在我跟前晃悠,见了我便笑,眉眼弯弯的,可又不说什么正经事……”

“娘琢磨着,她怕不是……想打听打听你的情况?”

“……娘,咱家啥情况,还用打听?”

陈成有些哭笑不得。

前世三大错觉之一,她喜欢我!到李氏这,成了她喜欢我儿子……

且不说虎妞自己是什么心意。

就凭门不当户不对这一条,人家爹娘便不可能同意。

说句不好听的,苦槐里从来只有卖女儿的人家,未曾听过哪家是正儿八经嫁女儿的。

更别说,虎妞被她哥好好养了这年把,肌肤愈发的好,身段也初见端倪。

含苞待放的花儿,能便宜烂泥里的蝼蚁?

“是了……”

李氏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

陈成吃饱后,继续在屋里锤炼养生太极,直到深夜。

……

转眼已是七日过去。

期间陈成和李氏凑了一百文出来,交齐平安钱。

末了,还剩了几十文,加上李氏陆陆续续还在接零活。

陈成每天都能买些便宜的荤腥吃,多是小鱼小虾,有一日买到一小筐奶白色蜂蛹,还在微微蠕动。

李氏见了直皱眉,说这是别家买去喂鸡鸭的玩意儿。

陈成却知道,这是难得的高蛋白。

放锅里烘一烘,外皮酥脆,咬就爆浆,带着奇异的甜香。

可惜这等美食并不常见,得碰运气才能买到。

【伏龙拳】:入门(41/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77/300),特性(无),破限(否)

完美锤炼伏龙拳,效果显著,但对体力与肌肉筋骨的压榨透支也大得惊人,陈成不得不严格控制每日锤炼的次数。

若能辅以充足肉食,乃至进补汤药,这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可惜,陈成自己的钱已经花光,李氏这几日的收入又开始不稳定,糊口都难保证,何谈进补?

相比起来,养生太极拳对体力消耗极小,对肌肉筋骨却有滋养恢复的效果,锤炼次数更多,进度自然快上一大截。

“又搁这跟石锁较劲呢?”

武馆场院中,石磊晃着膀子溜达到陈成边上,没个正形地倚在旁边木桩上。

陈成正将个五十斤的石锁缓缓提起,又于将落未落时稳在半空,如此往复,气息不乱。

这重量旁人瞧着稀松平常,只有陈成自己清楚,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锤炼,让自己早已熬干燃尽的身子,生出了何等扎实的气力。

“瞧见那妮子了么?方阎王今儿刚招进来的。”

石磊朝场地另一头努了努嘴。

“她站了一上午桩,愣是没挨揍也没挨骂,重话都没听着一句,瞧这架势……你小子,怕是要失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