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听着贾政的话有些傻眼,她没想到贾政竟然知道这么多!
王夫人此时脸色则是有些阴沉,也不知是气糊涂了还是想到了上次宝玉砸玉被贾环污蔑成强女干的事,厉声作色道:
“又是环哥儿这个孽障惹出来的事!上次就是他胡言乱语离间老爷和宝玉父子间的感情。”
“如今竟然还敢在老爷面前说宝玉的坏话?他这是心怀叵测,其心可诛!”
“这些个庶子、庶女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就会造谣生事,污蔑、中伤宝玉……”
“蠢妇闭嘴!”王夫人话没说完,就被贾政强行打断。
只见他面色铁青的指着王夫人怒斥道:
“你刚刚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三丫头我还没说你,如今倒是愈发纵的你不讲理了!”
“你看看自己,哪里还有一点当母亲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嫡母该有的度量?”
“不明是非、颠倒黑白、娇惯纵容,璟哥儿骂你骂的是一点没错!”
“惯出宝玉这样一个孽障,以后乱我家者,必是你母子二人!”
“我看你不如去找根绳子来,我们三人一同吊死在这门前,也省得以后给族里招祸,给先祖蒙羞!”
贾政的这番厉声指责,对王夫人而言,无疑是极具冲击力的。
因为这并非夫妻间的私语,而是发生在阖府众人面前的当众训斥,可以说让王夫人颜面尽失也不为过。
尤其是指责她“不明是非、颠倒黑白”,就等于在根本上否定了王夫人的妇德与操守。
在夫为妻纲的世道里,这是远比当初贾璟骂王夫人更为严重的指控。
而“娇惯纵容”更是直接点出了王夫人心头的“金疙瘩”贾宝玉,这并非单纯的对儿女教育的分歧,更是直指她溺爱背后存在的私心。
更不必说这句“以后乱我家者,必是你母子二人”,这真是骂的极狠了!
王夫人被训斥的眼前阵阵发黑,跪在地上的身形一时间都有些稳不住。
这是她嫁进贾家以来,贾政第一次如此不留情面的喝骂她,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元春赶忙上前扶住王夫人,哀声哭泣道:
“父亲,宝玉不成器,你打他、骂他就是,何苦又要这样骂着母亲!”
“母亲她快五十岁的人了,只有宝玉这一个亲生儿子,难免娇惯些,一时口不择言,你何苦与她较真!”
探春也红了眼圈,低声劝着贾政道:
“母亲一直将我和环哥儿视如己出,平日里多有关爱。”
“今日只是一时情切,父亲若是因我们责备母亲,那真是让女儿没脸做人了!”
探春虽然因为王夫人刚才之言有些心寒。
但不管怎么说,王夫人是嫡母,她在这个时候是必须维护的!
一旁的黛玉云烟成雨的眉眼间,此时也有着郁郁之色,柔声劝道:
“二舅舅拳拳关爱之心,外甥女……愧受了!只是实在不必因为这一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薛姨妈见贾政、王夫人都快闹到夫妻失和了,开口道:
“谁家孩子没有个胡闹的时候,何苦说这一时气话!”
宝钗梨蕊般洁白的脸蛋上此时同样带着几分莫名感慨之色,轻轻地叹了口气。
湘云苹果脸上,也见着愁绪,饶是她性子向来率真豁达,
见宝玉摔玉又惹出这么多事,心中也不由得对自家二哥哥生出几分不满来!
邢岫烟在一旁看着今日这一出波澜起伏的闹剧,玉容微顿,目光闪了闪,心头幽幽一叹。
这高门大户里的争斗也不少啊!
自家姑母还说要将自己许给景国公,也不知以后是不是也要过这样难得清静安宁的日子!
贾母见事情闹成这一番局面,两眼也是流下眼泪,苍声道:
“政儿,怎么就为一个孽根祸胎,闹到这般夫妻失和,阖家不宁的地步!”
贾政苦笑一声,苍凉悲愤,道:
“妻不贤子不孝!王氏之前对璟哥儿口出怨言、和大房之间闹出龌龊也就罢了。”
“如今对儿女也是这般不公不明,只怕来日还要酿出不知多少祸端来。”
“宝玉也是屡教不改,举止浮浪。不若如今我三人一发吊死,以绝来日之患,才是正理!”
贾政此时也顾不得遮掩家丑,将大房二房以及王夫人对贾璟心有怨言之事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番话让一旁众人听的都面色骇然。
没想到如今二老爷不仅是要打宝玉,反倒是要连带着王夫人和他自己都要吊死!
王夫人此时更是彻底愣住了,这会儿连眼泪都不流了,着实被贾政这番言论和决绝的态度给吓到了!
那已经不是愤怒,而是灰心丧气之下的绝望和崩溃!
一时之间,厢房中竟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的,从厢房外一路小跑过来一个丫鬟,立定身形,高声道:
“老太太,二老爷,三姑娘,国公爷派亲兵过来了!”
贾政闻言,目中冷色激增。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挣脱了搀扶着的元春,拿着棒子直奔宝玉而去:
“必是这个孽畜又惊扰到了璟哥儿,让我今日取了他的狗命。”
“省得璟哥儿每日那么多朝廷要务,还要为他这么个孽障操心费神!”
贾母面色大变,赶紧上前相拦道:
“璟哥儿派来的人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就要取他性命!快停手……”
“且让璟哥儿来管教他,若是他认为宝玉该死,不管他要打要杀,我都认了!”
贾母眼明心亮,知道今日这事如此这般闹下去,还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不说贾政的身子出个好歹,就是贾政、王夫人夫妻失和,二房内部大乱也是不小的问题。
如此还不如让贾璟来做这个裁判,就算是打贾宝玉一顿板子,让贾政出了这口郁气,给这件事做个了断也好!
她清楚自家儿子的性子,听其刚才所言,她知道恐怕贾政此时心里最忧虑最发愁的是璟哥儿对二房会有不好的看法!
毕竟宝玉和王夫人都被璟哥儿或打或骂过,如今又闹出事来,
若不公开发作一番,这其中的恩怨越结越深,以后可怎么相处!
当然,不管贾母嘴上怎么说,若真是贾璟要打死贾宝玉,她肯定是不乐意的!
不过,她也相信,贾璟向来治家宽严相济,宝玉这点小事,肯定还到不了打死的地步!
果然,
贾政闻听贾母此言,脚步慢了一些,盯了一眼抖得如筛糠一般的贾宝玉,缓声吩咐道:
“来人!把这个孽畜带出去,交由璟哥儿处置!打死无怨!”
随后,贾母、贾政等人纷纷出了厢房,走入荣庆堂中,
王夫人也被李纨搀扶着走了出去,贾宝玉则被丫鬟、婆子看住押了出去!
黛玉、宝钗等姑娘家此时自然不宜出去见外男,而是在厢房内隔着屏风盈盈而望!
与此同时,荣庆堂外,
暮色灰暗下,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可闻。
不多时,只见十五名玄衣罩甲,腰悬绣春刀的兵士鱼贯而入,步履齐整如一人,
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敲击在堂内每个人的心口上。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西墙斜射过来,照在一排排暗沉沉的刀柄铜饰之上,像是一抹凝滞的霜。
玄武最后才到,站在门槛明暗分明的线上,面色冷硬,声线沉肃道:
“奉国公爷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