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起风了(1 / 1)

陈廷敬同样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道:

“景国公此策确实更为周密。旧的京察,罚的多、奖的少,各级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办起事来能拖就拖。”

“革新之后的京察明确把考成结果与升迁挂钩,考成优异者升迁,劣者降职闲住。”

“这等于告诉天下同僚,秉公办事、实心为民、敢于作为的官员是朝廷所需要和鼓励的!”

“这也正符合陛下刚刚所说的不懒政、不怠政的思想。这个道理,臣觉得对。”

或许是被贾璟刚刚的言论所启发,现在几位阁臣上奏谏言中也似有似无、不那么明显的引用了景盛帝天子语录。

景盛帝听着陈廷敬所言,面色沉凝,若有所思的开口道:

“首辅此句说的好啊!现在很多朝臣不做如是官,觉得功过从来结伴而行,不求有功,认为无过就是功!”

“做起事来消极怠慢,每日点卯应差,公文批得干干净净,事情办得拖拖拉拉。”

“遇事不争不抢,遇难不推不揽,遇见责任躲得比谁都快。”

“错了跟风认,对了随声和,永远站中间,永远不出头……朕看,这种风气很不好!”

“《道德经》有云: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他们很多人以为这里的不敢为天下先就是做官的精髓,只要不出错,就能熬年头;只要不冒头,就不会被攻讦。”

“这就是典型的读书没读通,完全没理会古圣先贤的教诲!”

“这里的‘不敢为天下先’指的是什么?指的那是欲望和做人修身的态度。”

“在权力、利益、名声、地位面前,要‘不敢’争先,保持谦退和克制。”

“但在做事和革新上,在为朝廷、为社稷、为百姓破除旧弊、开创局面时,一定要有‘敢为天下先’的胆魄和担当!”

“‘敢为天下先’与‘不敢为天下先’从来不是相互对立、否定的,而是相互补充的一体两面。”

“真正的历代名臣,都能在两者之间保持精妙的张力,在事上敢为天下先,在欲上不敢为天下先。”

“所谓‘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但于家国有利,虽千万人吾往矣!’此大丈夫立身处事之道也!”

景盛帝掷地有声的批判了一番“不敢为天下先”的风气,随即忽而看了眼张廷玉,顿了顿,问道:

“衡臣,你向来博闻广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廷玉闻言面色一凛,心中一惊,有些不明白天子为何此时点自己的名字,但还是很快出班道:

“圣明无过于陛下!昔日商鞅敢为天下先,却不敢为天下后,所以车裂。”

“王安石敢为天下先,却不敢为天下后,所以两度罢相,新法尽废。”

“范文正公敢为天下先,也敢为天下后,上《十事疏》、推行庆历新政,却不贪功、不恋权、不争一人之先。所以新政虽败,其人却流传千古。”

“臣等愿学范文正公,辅佐陛下中兴大汉,对该做的事,绝不含糊;不该争的利,绝不伸手。实干上争先,名利上居后。”

此时张廷玉神色沉凝,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陛下问自己,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有意,难道是嫌自己平日里太过明哲保身?可自己不是刚接下查朋党案的脏活吗?

虽说是陛下主动点的将,可自己也没有分毫犹豫迟疑啊!

若是无意,不可能,天子从不做无意义之事!

景盛帝闻言神色莫名,若有深意的再次缓缓开口道:

“衡臣所言有理!不过,相比于范冲淹,朕却更喜欢王安石!”

景盛帝这句话,仿佛在张廷玉心里炸响一声惊雷!

陛下这意思是……

而贾璟这会儿站在一旁,面色略带几分惊异的看了一眼张廷玉。

范仲淹是成为传统意义上的贤臣,其《答手诏条陈十事》的核心是以整顿吏治为中心,更像一次对时弊的校正,可以说他更多的是改良派!

而王安石的理想是超越三代,成为“圣臣”,提出“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他的变法旨在从根本上“富国强兵”,是一场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众多领域的深刻社会变革。

这就是范仲淹与王安石最大的不同:一改良派,一变法派。

后者不只是想修补旧制度,而是要创建一个全新的制度格局。

天子之意或许就是想要大汉真正的变法图强,同时,想要一个真正敢为天下先、魄力非凡的“改革重臣”,而不是范冲淹那样的道德完人!

且宋神宗对王安石的信任相比宋仁宗对范仲淹的信任无疑也更重的多!

否则也不会一为“神宗”、一为“仁宗”!

天子可能还有表示自己也会像神宗信任王安石一般信任大汉敢于做事的首辅之意。

总而言之,张廷玉怕是要……升了!

其本就是内阁次辅,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在陈廷敬年岁愈大、朝廷重心放在新政的当前局势下,内阁阁臣必然也会有所调整。

换而言之,张廷玉只要能办好朋党案和京察两件事,那他可能就要先于龚鼎孳出任新一任内阁首辅,真正的宰执天下,礼绝群僚!

没错,京察不出所料,估计也是张廷玉的活。

按原本的制度,京察本就是吏部考功清吏司主导,都察院协同。

而革新之后的京察,权力则更多的集中于内阁,但吏部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不小。

所以,没有谁比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张廷玉更适合主导此事了!

不过,或许东阁大学士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方从喆也会参与其中。

两人一新党一旧党,正好互相制衡!

果然,只听御座上的景盛帝沉吟片刻后,说道:

“既然京察之事,诸卿都没有意见!那就如此议定!”

“这几天内阁拟定好章程,先试行一年,容错纠偏,以观成效。一年以后,再议定稿!”

景盛帝处理政务起来还是十分高效的,和几位内阁阁臣一议定,马上就决断试行!

景盛帝停了一下,目光在张廷玉、李光地、陈廷敬、方从喆等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张廷玉身上,缓缓道:

“如今内阁已有票拟之权,吏部已有考功之责,都察院已有纠劾之任。”

“革新后的京察把考核权一分为三,内阁管考成,吏部管访单,都察院管复核。”

“既然如此,一事不劳二主,此次京察之事就以衡臣为主,方卿为辅,你二人全权负责,若有不决之处,再交予朕裁!”

张廷玉闻言愣了一下,又是我?

他虽然想明白了天子其中可能重用之意,但这两件得罪人的事全由他负责主持,这下几十年的清名怕是会荡然无存!

所以,一时之间,他心中还是有些复杂难言!

且他很怀疑,等到做好这两件事,得罪了满朝群臣,再去推行新政,得罪全天下的士绅、读书人!

以后他真的还有机会配享太庙吗?或许是被反攻倒算、扒棺鞭尸也说不定!

这其中的得失、利弊真就不是一下子能完全权衡清楚的!

但见着方从喆已经缓步出班,他也没有时间再去纠结,面色一肃,赶忙随之领旨谢恩!

待诸事议定,群臣散去,殿外已是漆黑如墨。

乾清宫门外,夜风恰好从宫巷深处涌出来,带着尘土与草木的气息,裹住贾璟的蟒袍。

他步下台阶,身后的殿门在风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宫巷两侧的铜灯被吹得微微晃动,火苗贴着灯罩内侧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起风了!”张廷玉不知何时,走到了贾璟身后,嘴中忽然冒出一句若有所指的话!

“六月的风是难得的好风!希望能刮久一点,彻底的扫一扫神京城的燥毒邪气!”

贾璟神色顿了顿,没有回头,同样饱含深意的回了一句。

风越来越紧,从背后追上来,又向身前卷过去,带着一种呼啸的意味。

身后的乾清宫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随时会被吹熄!

万千屋檐在月色下沉默着,每一片瓦都像闭合的鳞甲。

贾璟和张廷玉的身影一步步的缓缓消失在宫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