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那幅地图的指引,赵崇义三人跋涉于天目山深处。山路越发险峻,时而需攀援岩壁,时而要穿越藤蔓纠缠、不见天日的密林。地图上的符号与实地险阻逐一印证,让他们心惊于绘制者对这片山脉的了解之深,也越发确信此图所指便是鳌太帮两浙路核心所在。
终于,在攀上一处近乎刀削斧劈、需要借助飞爪和过人膂力才能登临的绝壁后,三人抵达了一座异常陡峭高耸的山峰之巅。山顶怪石嶙峋,只生着些低矮坚韧的灌木与苔藓,强劲的山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他们伏在一块巨石之后,极目远眺。眼前景象,饶是三人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对面数座略低的山岭环抱之中,赫然坐落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庄园依山势而建,背靠险峻的山峰,灰黑色的高大围墙蜿蜒如巨蟒,将内部建筑严实实地围护起来。围墙四角,各有一座耸立的瞭望塔,塔身以巨石垒砌,顶端飘扬着绘有奇异符号的黑色旗帜,在风中张牙舞爪。塔上隐约可见持弩或瞭望的人影。
庄园内部布局分明,分为前院与后院。前院建筑较为规整,似有议事厅堂、库房及帮众居所;后院则倚着山壁,建筑更为稀疏,但隐约可见更为精巧的楼阁,且防守似乎更加严密。整个庄园内,一队队身着统一深色服装、手持兵刃的守卫,正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逻,步伐整齐,戒备森严。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好家伙!”皇甫勇压低声音,难掩震惊,“这哪是什么帮会巢穴,分明是一座山中要塞!这鳌太帮,竟有如此势力?”
米紫龙目光锐利如鹰,细细观察:“围墙高厚,瞭望塔视野开阔,彼此呼应。巡逻队伍间隔有序,无甚死角。庄内建筑布局亦暗合防御之道,后院靠山,易守难攻,恐怕是核心人物居所或机密所在。”
赵崇义心中亦是震动,但他更关注细节:“你们看,庄内往来之人,除了巡逻守卫,其余似乎并不多,行动也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匪寨喧嚣杂乱。此等气象,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经营。”
观察良久,三人退到山顶背风处,开始低声商讨对策。
皇甫勇摩拳擦掌,首先道:“既然找到了老巢,还有什么好说?依我看,趁夜黑风高,咱们三个仗着身手和这蝙蝠衣,直接从这山顶滑翔下去,出其不意,直扑那后院核心!杀他个措手不及,擒贼先擒王!”
米紫龙立刻摇头:“皇甫兄,不可莽撞。你我三人虽勇,但庄内敌众我寡,情况不明。贸然从天而降,固然出其不意,但落地后即成孤军,陷入重围,短时间内若不能得手,四周守卫合围,塔上弓弩攒射,我等纵有通天本领,也难脱身。此乃孤注一掷,胜算太低。”
“那你说怎么办?”皇甫勇瞪眼,“难道就在这儿干看着?或者大摇大摆去敲门?”
米紫龙沉吟道:“需得智取。或可设法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再寻隙潜入。例如,在山林另一处放火,或制造巨大声响,吸引其大部分守卫注意力,我等再趁虚而入。又或者,设法混入其内部……”
“混入?”皇甫勇嗤笑,“你看看下面那些人的装扮、行事,规矩森严,我们三个生面孔,如何混得进去?放火制造混乱倒是个办法,但万一他们不为所动,只加强戒备呢?”
赵崇义听着二人争论,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庄园,脑中飞快盘算。皇甫勇的方案过于冒险,米紫龙的法子也有诸多不确定。
“崇义的意思是?”米紫龙问。
“观察,等待,寻找破绽。”赵崇义道,“我们先在此隐蔽处建立临时营地,轮流监视庄园动向,摸清其人员换班、物资补给、重要人物出入等规律。同时,试试看能否在周围山林中发现其他小径、密道。找到这些,或许就有突破口。”
皇甫勇有些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们一直没破绽呢?”
三人各持己见,争论一番,一时难以达成完全一致的行动方案。皇甫勇主张激进突袭,米紫龙倾向谨慎智取,赵崇义则认为需要更充分的侦察和耐心。山顶寒风凛冽,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焦灼与凝重。
最终,赵崇义道:“今日天色将晚,不如先按我说的,寻找合适地点建立隐蔽营地,至少休整一夜。夜间或许能观察到一些白日不见的动静。明日再根据观察到的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二位以为如何?”
米紫龙点头同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察敌情,确是稳妥之举。”
皇甫勇虽仍觉不够痛快,但也知赵崇义所言有理,嘟囔道:“也罢,就先让这帮龟孙子多逍遥一晚!不过守夜我先来,倒要看看他们晚上搞什么鬼!”
计议暂定,三人不再停留山顶显眼处,而是退入下方一片岩石与灌木交错的隐蔽地带,开始寻找合适的宿营点。远眺那座森严的庄园,它如同趴伏在群山之间的狰狞巨兽,而他们三人,则是即将深入虎穴的探秘者。
在山顶隐蔽处观察了数日,三人对庄园的日常运作规律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他们发现,庄园守卫虽严,但到了后半夜,守卫的警惕性明显下降,巡逻频率减缓,瞭望塔上的值守者也常常困乏打盹。
最关键的是,他们确认了从所在山顶借助蝙蝠衣滑翔,借助特定的山风气旋,确实可以较为精准地落向那四座瞭望塔中的三座——东、西、南三塔。而只要控制住三座塔,便能极大削弱庄园的预警和俯瞰能力,为后续行动创造机会。
“若能无声解决三塔守卫,再趁夜色摸下塔去,或可潜入庄园内部。”米紫龙分析道,“即便不能一举拿下庄园,至少能探查内部虚实,甚至制造混乱,寻找贼首或关键证据。”
皇甫勇早已按捺不住:“干了!这几日啃干饼喝泉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正好活动筋骨!”
赵崇义最终下定决心:“好!便定在明晚寅时初刻行动。目标:东北、西南、东南三塔。务必一击必杀,不可弄出响动。得手后,以鹧鸪叫声为号,一同下塔。”
计议已定,三人养精蓄锐,检查装备。赵崇义的“浮穹”剑在鞘中隐隐低鸣;米紫龙的短戟和弩箭擦拭得锃亮;皇甫勇的砍山刀和飞斧透着森寒杀气。三件蝙蝠衣也反复检查了翼膜与骨架。
次日,天色渐暗,山庄内灯火次第亮起,旋即又大多熄灭,只余关键通道和瞭望塔上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三人潜伏在山顶,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紧紧盯着下方的动静。
子时、丑时过去,寅时将至,庭院更显寂静。瞭望塔上,值守者的身影在灯笼微光下显得模糊,长时间枯燥的守望显然消耗了他们的精力,动作变得迟缓,甚至依着栏杆不动。
就是此刻!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穿上蝙蝠衣,检查卡扣。赵崇义低声道:“记住,顺风而下,控稳方向,落地务必轻巧!”
“明白!”米紫龙与皇甫勇沉声应道。
三人各自选好助跑位置。赵崇义目标东北塔,米紫龙奔向西南塔,皇甫勇则对准东南塔。山风在耳边呼啸,他们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刺,到了崖边奋力一跃!
“呼——!”
翼膜瞬间张开,兜住强劲的山风。三人如同三只巨大的夜枭,借着俯冲之势,划过漆黑的夜空,朝着下方那几点昏黄的灯光疾速滑去。气流比预想中更为紊乱,不断拉扯着他们的身形。三人全神贯注,根据平日练习的经验,不断微调手臂角度和身体重心,努力保持航向。
赵崇义感到气流将他向左侧推去,他立刻向右微微侧身,收拢左翼些许,终于堪堪修正方向,朝着东北塔顶部那越来越近的平台滑去。就在即将撞上护栏的刹那,他猛地收拢双臂翼膜,身体蜷缩,双脚在护栏边缘轻轻一点,一个前滚翻,悄无声息地落在塔楼木板地上,顺势卸去冲力。
几乎同时,西南塔和东南塔也传来了几乎微不可察的落地声响。
东北塔上的守卫正抱着长矛,背对着悬崖方向打盹,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赵崇义如鬼魅般靠近,一手捂住其口鼻,另一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已精准刺入其后心要害。守卫只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赵崇义迅速将其尸体拖到阴影处,摘下其腰间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警惕地望了一眼西北塔方向。西北塔上灯火依旧,值守者的身影伫立不动,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西南塔上,米紫龙也用的是短刃。他在落地瞬间,悄悄摸上去一刀割断了那背对他、有点迷糊的守卫咽喉,守卫一声未出便扑倒在地。米紫龙又补上一刀,确保其彻底失去声息,随后迅速隐蔽。
东南塔上,皇甫勇风格最为暴烈直接。他滑翔落地的声响略大,惊动了那正倚着柱子打哈欠的守卫。守卫愕然回头,只见一个黑影压来,还未及呼喊,皇甫勇铁钳般的大手已捏碎了他的喉骨,随即将其魁梧的身躯轻轻放倒,未发出多大动静。
三处瞭望塔,均在呼吸之间易主。
赵崇义侧耳倾听,庄园内依旧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他模仿山中鹧鸪,发出三短一长的鸣叫。很快,西、南两塔方向也传来类似的回应。
行动顺利!
三人不敢耽搁,迅速脱下蝙蝠衣卷好绑在身后,沿着瞭望塔内侧简陋的木梯,悄无声息地攀爬而下。塔底与围墙相连处有简易木门,但此时并未从内闩死(或许是方便塔上守卫换岗)。他们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出,迅速没入围墙脚下深深的阴影与北面那片茂密的老树林中。
背靠冰冷粗糙的围墙,隐于黑暗的林间,三人迅速汇合。彼此点头示意,均成功得手,未惊动庄内。
眼前,便是那神秘而森严的核心庄园。高墙之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赵崇义握紧了“浮穹”的剑柄,那剑身跳动的微弱电光,仿佛在应和着他加速的心跳。真正的探险,现在才开始。他们如同三把尖刀,已然刺入了这头巨兽最外层的甲胄,接下来,便是向着更深处、更黑暗的心脏地带,谨慎而坚定地挺进。
三人知此刻须臾耽搁不得。借着庭院中稀疏灯笼投下的光影和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间隙,他们如同三道贴着地面的黑影,以赵崇义为首,米紫龙居中策应,皇甫勇断后,沿着墙根、假山、回廊的阴影,极其谨慎地向庄园深处的后院摸去。
后半夜内院的巡逻比前院稍显稀疏,间隔也略长。三人凭借默契的配合,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队守卫,终于靠近了后院的核心区域。
后院正屋是一座相对独立、规制较高的建筑,门前有两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守卫按刀而立,虽在深夜,依然挺立如松,显是精锐。
“必须无声解决,不能惊动里面可能的人。”赵崇义以极低的气声示意。
米紫龙与皇甫勇会意,悄然取下背上手弩。这种弩经过张荣果强化,劲道足,声音却比寻常弓弩小得多,正是暗杀的利器。
两人瞄准、扣动扳机。“咻!咻!”两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特制的三棱透甲弩箭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轨迹,瞬息间便已分别命中两名守卫的眉心与咽喉!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眼中惊骇之色刚刚浮现,便已软软倒地。
三人箭步上前,轻轻扶住即将倒地的尸体,缓缓放平,拖到廊柱阴影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未发出任何异响。
赵崇义轻轻推开正屋虚掩的门扉,三人闪身而入,随即掩上门。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与远处灯笼的余光透入,勉强可辨物。房间宽敞,陈设却略显简单,似乎是个处理文书或秘密议事的场所。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柜子。
他们不敢点燃火折,只能借着微光迅速搜查。打开一个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是数以百计的信件!随手抽出几封,就着极其暗淡的光线快速浏览,内容令三人瞬间遍体生寒。
有来自各地眼线的密报,详细记载着某某家少女“性情忧郁,可诱”,某某处男童“与父母不睦,易拐”;有与各方势力(包括彼得这样的胡商)交易的账目,涉及香料、珠宝、甚至违禁兵器的走私;有对“不合作”的商人、官员乃至江湖人士进行恐吓、绑架、暗杀的指示与结果回报;其中一些信件,竟冷静地记录着将拐来的人口“分门别类”,健壮者送往秘密矿场或海船,年幼貌美者卖予特殊场所,甚至……将某些“无用”或“反抗激烈”者,“拆解”后将其器官售予地下黑市的收益明细!
字里行间,冷酷、贪婪、视人命如草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个罪行罄竹难书的江湖帮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