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崇义也同意前往,三人商定,各自回去稍作收拾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温州府。
离开酒楼,赵崇义独自返回那座悬浮于空中的居所。沿着熟悉的登天藤攀援而上,山巅清冷依旧,小屋安然,药圃里的几味珍稀药材在无人照料下依然顽强挺立,蔬菜也长得十分茂盛。他强打精神,先仔细采收了几株对疗伤有奇效的“悬空兰”和“云雾参”,又从一个收藏的玉盒中,取出两粒以雁荡山特产为主药、辅以多种珍材、经古法炼制的“紫蕴护心丹”。一粒和水吞服,温热的药力缓缓化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另一粒碾成细粉,混合新采的药汁,小心敷在胸前最深的伤口上。清亮镇痛的感觉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疲惫。他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之中,连日来的生死搏杀、精神紧绷,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次日朝阳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赵崇义才醒转。胸口依旧闷痛,但精神已恢复大半,内息流转也顺畅了许多。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服装,将“浮穹”剑、蝙蝠衣、紧要药物以及那些贴身收藏的罪证书信仔细打包,又备足了银钱干粮。
下山时,米紫龙与皇甫勇早已在等候。米紫龙一身利落布衫,短戟负于身后,神色平静;皇甫勇则换了身崭新的褐色武服,砍山刀用粗布裹了扛在肩上,显得精神焕发,正与米紫龙高声谈笑。
“赵小哥,看起来气色好多了!”皇甫勇声如洪钟,笑着招呼。
“走吧。”赵崇义翻身上马,皇甫二人应声上马。三人在连日并肩搏杀积累下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三骑并辔,缓缓驶出玄城,踏上了通往温州的官道。马蹄嘚嘚,将雁荡山区的层峦叠嶂渐渐抛在身后。比起前番前往天目山时的凝重与隐秘,此番行程气氛轻松明快了许多。皇甫勇一路高声谈笑,讲述着江湖趣闻;米紫龙偶尔插言,言语犀利幽默;赵崇义则微笑聆听,胸口的隐痛仿佛也减轻了几分,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道旁景致投向远方时,眼底仍带着一些深思。
温州,东南繁华之地。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擂台上的拳脚刀剑、金帛虚名,更可能是在那喧嚣热闹之下,悄然涌动的的暗流与更错综复杂的谜局。而他们三人,将再次携手,踏入这场既是机遇亦是考验的江湖旋涡。
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三人一路疾行,抵达东南重镇温州府时,已是午后。温州的繁华远非文成可比,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车马粼粼,行人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与市井喧嚣。
门房通传后,不多时,便见田正威亲自迎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质料上乘的便服,面带笑容,但眼中隐隐带着关切。见到三人,尤其是看到赵崇义苍白脸色与伤势时,田正威的笑容收了几分,上前一步扶住赵崇义手臂:“崇义,你们可算到了!受伤了吧!快,里边说话!”
引入内厅,屏退左右,奉上香茗。不及寒暄,田正威便急问道:“看崇义气色,还有诸位身上风霜之色,天目山之行,想必凶险。”
赵崇义点点头,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渴的喉咙,这才缓缓开口,将这几日的经历从头道来。其中惊险处,饶是田正威见惯风浪,也不禁听得神色数变,时而紧张握拳,时而怒目圆睁,时而长吁短叹。
当赵崇义讲到那全身板甲、武艺高强的骑士,以及秦远文那支能引动心魔幻象的诡异笛子时,田正威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骑士甲?魔音笛?这鳌太帮……果然深不可测,竟还有这般邪门手段!崇义,你们能战而胜之,焚其巢穴,实乃大勇大功!”
最后,赵崇义取出贴身收藏的那包最紧要的罪证书信,郑重交给田正威:“田大哥,这些是秦远文庄园中搜出的核心信件,其中不乏与各地官员、豪绅往来的密信,以及拐卖、暗杀、器官贩卖的详细信息,更有提及搜寻宝物的指示。”
田正威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承载的鲜血与罪恶。他仔细翻看几封,脸色越发凝重,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此事牵连恐怕极广,仅凭这些,或许能撼动两浙路这一支,但要挖出鳌太帮全盘根底,还需从长计议。这些罪证,我先妥善收好,待时机成熟,或可寻可靠门路上达天听,亦或用作与其周旋的筹码。”他将信件小心锁入一个铁柜之中。
话题随即转向田正威信中所提的“比武大会”。田正威神色稍缓,介绍道:“此次‘东南武林较技大会’,由温州几位颇有能量的海商、士绅联合本地官府操办,声势不小。广发英雄帖,两浙路乃至福建、淮扬的不少武林门派、江湖豪客都已动身前来,据说还有些常年跑海的客商,从高丽、日本等地来的异邦武士也会露面,可谓群英荟萃。大会明日便在城西校场开幕,持续三日,确是难得一见的盛事。”
皇甫勇早已听得心痒难耐,大声道:“田爷说得是!这等热闹,岂能错过!我与米兄弟正好下场活动活动筋骨,会一会四方豪杰!”
米紫龙也颔首道:“如此盛会,确是可遇不可求。既能观摩各家武学,亦可探查江湖动向。只是……”他看向赵崇义,眼中有关切,“赵小弟伤势不轻,擂台搏击恐难承受。”
田正威闻言,也仔细看了看赵崇义依旧苍白的脸色和不时轻蹙的眉头,点头道:“紫龙所言极是。崇义此次伤及肺腑,失血过多,最忌剧烈运动与人动手。这比武大会,看看便好,切莫逞强下场。”他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赵崇义自己也知道身体状况,苦笑道:“田兄、米兄、皇甫兄放心,我自有分寸。这身伤势,能安稳坐着看完比赛已是幸事,岂敢再妄想登台。”
田正威笑道:“如此甚好。我已为你们安排了房间,就在我这宅子里,出入方便,也安全。过会我派人帮你们去校场报名,你们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前往校场。”
当晚,田府设宴为三人接风洗尘,菜肴丰盛,皆是温州本地海味特色。席间众人不再多谈沉重话题,只说些江湖见闻、各地风物,气氛轻松。赵崇义虽因伤势只浅酌几杯,但看着朋友安然,与田正威重逢,心中也觉温暖踏实了许多。
夜色渐深,温州城灯火阑珊,运河上画舫歌声隐约。这座繁华的东南港口,即将因一场汇聚八方豪杰的比武大会而沸腾。赵崇义三人,想起来就觉得兴奋。
翌日清晨,在田正威的引领下,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三人来到了位于城西的校场。还未走近,震耳欲聋的声浪便已扑面而来。校场外围,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贩夫走卒、士子百姓、江湖豪客混杂一处,喧嚣鼎沸。临时搭建的彩楼披红挂彩,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田正威带着三人来到一处视野开阔、设有座椅的观礼棚。棚内已坐着不少人,多是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以及一些受邀前来观礼的武林名宿、退隐官员。
田正威与相识者拱手寒暄,随即招呼皇甫三人落座。
甫一坐定,赵崇义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校场中央,一座以粗大原木搭建、铺着厚实毛毡的宽阔擂台巍然矗立。而擂台四周,简直如同汇集了五湖四海的万国画卷!
除了占据相当数量、穿操着南腔北调的两浙路乃至更远州府的宋人武者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形貌各异、服饰鲜明的异邦人士:
有裹着彩色头巾、身穿宽松刺绣长袍、蓄着浓密卷曲大胡子的西域武士,他们眼神锐利如鹰,腰间弯刀或背后圆盾在阳光下闪烁寒光,彼此交谈时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有身着白色或淡色高丽传统服饰(“赤古里裙”或“周衣”)、头戴黑笠的武者,他们举止相对含蓄,但步伐沉稳,显然功底不弱,正用急促的高丽语低声交谈。
更有数名身形或矮壮或精悍的日本武士,他们或穿着华丽的阵羽织,或是一身朴素的裃,发型是独特的月代头,神情大多冷峻肃穆,腰插长短不一的太刀与肋差,抱臂而立,与周围的喧闹保持着一种疏离感。
而最让赵崇义瞳孔微缩的,是人群中偶尔闪现的、发色如同火焰或麦浪的身影——那是来自极西“大秦”(泛指欧洲)的武人!他们有的一头红发如火,有的金发灿然,在黑发为主的人海中格外显眼。他们大多穿着类似但细节不同的服饰,有的还披着简易的皮甲或锁子甲碎片,高鼻深目,体格高大健壮,好奇而兴奋地打量着四周,说着完全无法听懂的语言。赵崇义立刻想起了理查德,想起了那身欧洲骑士板甲。
皇甫勇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低声惊呼,“这可比咱们山里庙会热闹一百倍!瞧那红毛的武人!那高丽人的斗笠忒有个性!”
赵崇义心中波澜起伏。这已远超寻常的武林聚会,更像是一场带有浓厚国际色彩的盛大集会。
“铛——!”
一声清脆响亮的铜锣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嘈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擂台。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端正、约莫四五十岁的官员,在一队持械衙役和数名精悍武士的护卫下,步履稳健地登上擂台。此人乃是温州府通判,姓刘,主管治安,亦兼理一些涉外与民间事务。
刘通判站定,目光沉稳地环视一周,待场中声浪稍歇,这才运起中气,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校场:
“诸位江湖豪杰、四方宾朋、远道而来的各国勇士!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我温州府蒙诸位赏光,特举办此次‘东南武林较技大会’!本官受两浙路安抚使大人暨诸位乡贤耆老之托,在此谨表欢迎之忱!”
他略作停顿,继续朗声道:“此次大会,旨在以武会友,切磋技艺。武之一道,既可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亦可交流心得,增进情谊。无论来自天南地北,海内海外,今日既聚于此擂台之下,便当秉持武德,尊重对手,点到为止,以技艺论高下,以武会友结善缘!切不可逞凶斗狠,伤人性命,败我大会祥和之气,亦不可借机滋事,扰乱地方安宁!”
接着,他清晰地宣布了比武规则:大会分设拳脚、兵器两大组别;严禁使用暗器、药物等阴损手段;倒地十息不起、主动认输、身体触地或被打出擂台者判负;每场比试由三位公推的武林名宿共同裁定胜负;严禁故意致人伤残或死亡,违者除取消资格,还将送官严办!
最后,他提高了声调,语气振奋:“为酬谢诸位英豪远道而来,一展所长,此次大会特备厚赏!各组夺魁者,可获不菲的金钱奖赏,最终夺魁者,还可获得由安抚使大人亲笔题写、官府颁发的‘东南武魁’鎏金大字匾额一方,享誉海内外!”
他话音刚落,台下先是一静,随即——
“哗——!!!”
全场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喝彩、惊叹与议论声!许多武者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眼中燃起熊熊的战意与渴望,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跳上擂台。
锣声再响,刘通判退下擂台。一位司仪模样的精干老者上台,宣布比武正式开始,首先进行的是拳脚组的抽签与预选赛。
刹那间,校场彻底沸腾!喝彩声、助威声、惊呼声、异国语言的呐喊……交织成一首原始而狂热的交响。皇甫勇血脉偾张,恨不得自己立时下场;米紫龙则全神贯注,观看着台上人员在忙碌的分组;赵崇义虽因伤势精神不济,面色苍白,但也强打精神,目光如电,不仅关注着擂台上,更不时扫过那些各邦武士聚集的区域。
在这片由武力、金钱、荣誉共同搅动的喧嚣海洋中,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