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渝都电视台会议室的门，苏晨把手里的鸭舌帽抛在转椅上。

屋里乌压压坐着一圈人。

王超瘫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下巴上胡茬丛生，顶着两个堪比国宝的大黑眼圈，手里还捏着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节目单。

听到这动静，王超猛地从沙发里弹射起步。

三两步跨到苏晨面前，一把抱住他，激动得直搓手。

“活爹啊！”

“你总算活着回来了！”

王超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下来。

好似连日来压在头顶的大山瞬间被搬走。

“这烂摊子我是一天也管不下去了。”

王超迫不及待地进行交接仪式，把那张皱巴巴的节目单往苏晨手里一塞：“接下来全权交给你统筹了。”

“我们全都是你的兵，绝对指哪儿打哪儿！”

坐在长桌对面的徐鹏端起茶杯，吹开茶叶，喝了一大口。

王超立刻调转枪口，指着徐鹏的方向。

“老徐也过来帮忙了。”

“有了老徐在，我的担子更轻了。”

王超顺势往旁边的高背椅上一躺，翘起二郎腿。

“这段时间可忙死我了，连轴转了半个月，我必须去好好休息一下，睡他个三天三夜。”

徐鹏拿茶杯的手顿住。

没好气的撇嘴道：“滚蛋！”

“少特么什么麻烦都往我身上赖嗷！”

“我事多得很！”

“《一个人的武林》和《夏洛特烦恼》两部片子，全都在争春节档！”

“后期剪辑刚弄完，接下来排片，跑院线，对接各大影城经理，还有宣传，哪一样不用人死死盯着？”

“要不电影宣发交给你，春晚彩排我来带？”

王超立刻缩紧脖子，把脸转过去研究墙上的隔音海绵，坚决不接这茬。

电影宣发？

那还是算了吧，留在电视台混吃混喝指挥排练多舒服。

苏晨拉开一张高脚椅坐下。

双腿交叠搭在桌沿。

有了主心骨，总控室里那种焦头烂额的气氛一扫而空，连角落里负责端茶倒水的实习生都挺直了腰板。

苏晨敲击桌面，拉回正题：“好了。”

“走。”

“先带我去看看排练进度。”

三楼。

一号形体训练大厅。

推开大门。

一阵舒缓的古典乐在宽阔的场地内流淌。

《千手观音》的排练现场。

二十一名聋哑女孩穿着统一的纯白练功服。

在木制地板上排成紧密的一列。

正面视角看去。

二十一个人重叠。

本该呈现出一尊完美无瑕的菩萨法相。

但实际效果却差强人意。

队伍中间出现明显的弯折断层。

排在最前方的领舞女孩拼命维持端庄的姿态。

后面的女孩手臂向两侧伸展时，高低错落，参差不齐。

有的手臂僵硬发直，有的弯曲幅度过大。

整体画面充斥着强烈的撕裂感和杂乱感。

旁边负责动作指导的三名国内顶尖舞蹈老师，急得直跳脚。

其中带头的中年女老师不停地打着手语，手势快出残影，但毫无用处。

女孩们听不见音乐节拍，全部依靠前方同伴的肢体动作进行机械模仿。

哪怕中间有一个人慢了半拍，后续的所有动作就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全线崩盘。

王超靠近苏晨身旁，压低音量汇报：“练了快一个月。”

“这些孩子特别吃苦，脚底板全磨出血泡了。”

王超连连叹气：“形算是捏出来了，但神韵全无。”

“这要是推上春晚直播，非得被全网懂行的喷死不可。”

苏晨站在原地观察两分钟。

直接迈步走入场地中央，举起双手用力一拍，掌声穿透音乐。

所有的指导老师停下动作。

舞蹈演员们看到老师停下，也纷纷放下发酸的手臂，满脸茫然。

带头指导老师急忙走过来擦汗：“苏导您回来了？”

“这些孩子身体有缺陷，配合起来确实难度极大。”

苏晨没理会抱怨，走到队伍正前方道：“问题不在残疾，在你们给的视觉参照物和环境感知方式不对。”

苏晨转身面对所有的指导老师，抛出第一套整改指令。

“领队的手语老师，绝对不能站在队伍正前方。”

苏晨指着训练厅左右两侧四十五度角的空地：“退到侧面的对角线去。”

“站在正对面，除了第一排的姑娘，后面人的视线完全被前排遮挡，根本看不到手语打节拍！”

指导老师猛地一拍大腿。

纯物理遮挡问题。

她们之前全钻进死磕动作的标准度里，竟然把最基本的视线盲区给忽略了！

苏晨走到队伍侧面，看向手语老师道：“你让姑娘们，不用死盯着前方同伴的后脑勺，把视线余光全部分配给两侧的手语老师。”

苏晨蹲下身，手掌贴在木质地板上。

“音响师，把低音炮功率开到最大。”

“重音全部落在鼓点上。”

苏晨站起身，叫过手语老师实时翻译自己的话。

“所有人，脱下软底舞鞋。”

“脚后跟踩实地板。”

“利用木地板传递的物理声波震动来找准节奏。”

“眼睛接收信息会有延迟。”

“物理震动不会。”

手语老师飞快翻译。

二十一名聋哑女孩纷纷踢掉脚上的舞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苏晨退回原位。

“重来一遍。”

音响设备重新启动。

强力低音炮开启。

沉闷的鼓点震动通过音箱底座，顺着木质龙骨轰击整个地板。

站在两侧的手语老师动作幅度拉满，极具视觉冲击力。

领舞女孩赤脚感受着脚底板传来的强悍震颤。

节奏直接打进骨头里。

“起！”

两侧老师猛地挥臂。

伴随着鼓点。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二十一只右臂，二十一只左臂。

在同一秒内，毫无迟滞地伸展而出。

变化繁复到了极致，却又整齐划一到可怕，没有任何多余的毛刺动作。

视觉冲击力直接化作海啸，从正面直挺挺地碾压过来。

宝相庄严。

金光刺目。

刚才那条别扭扭曲的“蜈蚣”，瞬间进化成了完美的千手观音！

排练厅内落针可闻。

王超张大嘴巴，能塞进一颗完整的保龄球。

徐鹏抬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肉，至于那三名国内顶尖舞蹈老师更是双腿发软。

坚持了半个月的陈旧观念被彻底打碎。

苏晨仅仅只用了五分钟。

调整站位、换低音炮、脱鞋三连招。

直接把一个濒临崩溃的残次品节目，拔高到了神级艺术的维度！

这是碾压级别的专业程度，立马让排练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姑娘们听不到声音，但从周围人震撼激动的状态中，明白自己做到了！

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所有人都在期待。

期待这个舞蹈在渝都春晚亮相的时候，会给全国带来怎样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