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大哥像根钉子似的站着。江三淼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那身影又稳又厚实，有点像他记忆里父亲的背影。

好在过了半个钟头，风雨总算小了，浪也缓了些。大哥这才抬手揉了揉眼睛。

但浑身湿透还滴着水，揉眼睛反倒让更多雨水进去了。江三淼把身上的短袖脱下来，使劲拧了几下，往脸上抹了抹，快步走到船头：

“大哥，船让我来开。”

大哥没再推让，这会儿他眼睛疼得睁不开，实在开不了船。

“白傻子，你盯好船底。”

“小三子哥你放心，我看着呢，船底水一多我就拿桶往外舀。”

白傻子虽然吓得够呛，但该做什么心里还是清楚的。

又开了半个钟头，三人总算看到码头的指引灯了，心这才踏实下来。

到了码头，江三淼又把那件湿衣服套上，冒着雨去找柱子借了个小推车。

柱子一看他们这模样就知道是淋透了，叫媳妇去煮红糖姜水，自己又推了辆车跟过来。

大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能睁开了。他站在岸上接货，白傻子在船上一筐一筐搬鱼。

江三淼和柱子一到，二话不说就往小推车上装。柱子看见一箱箱的斗鲳，眼都瞪圆了：

“小三子，你们搞到这么多斗鲳？”

他嘴上说着，手可没停，没一会儿就装满了一辆小推车，推着就往自家收购站去了。

一辆车最多装六筐，两辆车来回跑了五趟，才把渔货全运到收购站。

按老规矩，大哥该留下来打扫船的，但现在还下雨，就一起上岸躲雨了。

一进收购站，柱子媳妇就端出三碗红糖姜水：

“快，先喝两口驱驱寒。”

三人也没客气，接过喝了几口，觉得肚子里有点暖意，身子也不抖了。

老丘等他们喝完姜水，又拿来几条干毛巾让他们擦擦头脸，柱子这才开始过秤。

“斗鲳个头都差不多，不用怎么分，就是里面混了杂鱼小虾得挑出来。”

他说着就叫店里的一个伙计一起帮忙挑。

最后杂鱼挑出来差不多一筐，剩下的全是斗鲳。老丘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们这运气真是没谁了，遇上这么大的斗鲳群……来，先把这条秤一下。”

柱子拿了个塑料筐，去皮后把那条斗鲳放进去，一称竟有十三斤八两。老丘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进屋去打电话。

斗鲳全称完后，又把白傻子和大哥钓的几条活鱼过了秤：三条真鲷，一共九斤七两；两条鲈鱼，七斤四两；三条石斑，十一斤三两。

这三样一共算了二十三块四。

“也是你们赶上了，我们上面的公司上个月刚通了出口线，斗鲳也在名单里，一斤能给到两块三。”

柱子一边说，一边继续低头过秤。

斗鲳一共1198斤5两，算下来2756块6，加上之前的23块4，总共2780块。

说完，他朝地上那筐杂鱼瞥了一眼：

“这儿大概也就三四十斤，你们三家分分算了，卖也卖不了多少钱。”

江三淼点点头：

“行，我们带回去自己吃。”

这时，老丘也打完电话回来了，一脸高兴地说：

“那条13斤8两的斗鲳有老板要了，出350块。我抽35，给你们315，成不？”

江三淼笑了笑：

“既然到您这儿来了，就按您的意思办。”

柱子利索地开好单子，点了3100块钱递给江三淼：

“该给3095，我直接凑个整。”

江三淼也没推辞，接过钱道了声谢。三人拎上鱼筐走出收购站，往码头走去。

外面正飘着毛毛雨，风倒是小了些。江三淼本想把船留在镇上，但大哥不同意。

接下来几天天气说不准，万一下雨，船还是停回村里码头更方便照看。

江三淼觉得有道理，于是三人又赶到码头，开着船回了村。

刚到岸边，就看见江老汉、大嫂、林桂英和堂哥全都等在那儿，一个个急得不行。

远远看见有渔船过来，心里刚升起点希望，等船靠近发现是自家的人，顿时眼泪就止不住了。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江老汉抓着林桂英的手，激动得直发颤。

大嫂也红了眼眶，攥着手在岸上连连跺脚。

堂哥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快步走到码头边上去接。

大哥把船停稳，该拿的东西收拾好，这才上了岸。

“爹，婶子，大嫂，堂哥，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江老汉一听，眼泪又往下掉：

“这么大的风雨，我跟你婶子就怕你们……”

话没说完，觉得不吉利，又赶紧收住了嘴。

“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林桂英紧紧抓着白傻子的胳膊，眼里都是泪。

一行人带着东西往回走。没走多远，江三淼注意到老赵收购点旁边那堵墙后头，还站着个人。

他停下脚，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堂哥，转身朝那人影走过去。

其他几人往这儿看了一眼，也没多问，继续往前走了。

江三淼走近，看见淑兰眼角还挂着泪，心里一暖，伸手就想抱她。

可一看自己浑身湿透，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淑兰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虽然披着雨衣，身上也湿了不少。她见江三淼胳膊悬着没抱上来，自己反倒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小三子哥，你可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哗哗往下流。

江三淼觉得这丫头浑身轻轻发抖，以为是她等久了冻着了，心里头一暖，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回来了。”

那么多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冒出三个字。

“嗯！”

淑兰使劲点点头，耳边听见他心跳咚咚响得像打鼓，一颗提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我没事，你快回去，别着凉了。”

抱了一小会儿，江三淼就松开了手，他自己身上湿漉漉的。

淑兰乖乖应声：

“嗯，我回去喝碗姜汤就行。你也早点回，换身衣服好好歇歇。”

两人在半道分开，淑兰走大路回家，江三淼拐上小土坡往回走。

到家时，堂嫂和大嫂正在厨房里舀热水，狗剩和妞子正跟红梅、春梅、石头几个孩子玩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