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炼狱里的童声:我数到十万,孙叔叔你怎么还不来?(1 / 1)

咚!咚!

每一下撞击,都震得心口发闷。

咔嚓——!

紧绷了一个月的弦,断了。

把地狱隔绝在外的砖墙塌下来,刺眼的白光直刺进来,毫无预兆地扎进那片昏暗的空间。

“啊!!”

二宝惨叫,本能地把脑袋往哥哥怀里缩。

太亮了。

亮得要把人活活烧化。

大宝没闭眼。

血水混合着泪水糊满眼眶,眼球剧痛,但他死死瞪着那个破洞。

那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抬起来。

手里的尖石头,原本对着弟弟的动脉。

现在,转了个弯。

死死抵住自己的喉咙。

他在等。

如果钻进来的是那个满身膻味的巴图。

这一下,就扎穿气管。

绝不犹豫。

这是爷爷教的,是孙叔叔教的。

大明的种,宁死不当两脚羊。

尘土翻滚。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堵住了洞口。

看不清脸,只见一身全是泥浆的蟒袍,还有乱成鸡窝的头发。

那人顿在原地。

动也不动。

大宝眯着眼,看着那个身影慢慢矮下去。

他蹲下了。

伸出了一只手。

没有刀,没有鞭子。

那是一只脏得看不出肤色、指甲缝里全是血泥的大手。

手掌摊开,掌心托着一块沾了土的麦芽糖。

琥珀色的,透着光。

“别……别怕……”

声音沙哑。

朱雄英跪在全是碎石的废墟上,膝盖被硌出血也毫无知觉。

那是人吗?

那是两具会呼吸的骷髅。

眼窝深陷成黑洞,颧骨高耸,身上裹着发黑发臭的烂棉絮。

而那个才八岁的孩子,手里那块尖石头,已经刺破喉咙的皮肉。

血珠滚落。

那眸子里的狠厉、绝望,和城墙上被钉死的任亨泰,一模一样。

这是根。

这是大明的骨血。

朱雄英心脏被揪得生疼,疼得喘不上气。

他往前挪一寸,手抖得拿不住那块糖。

“我是……我是你孙叔叔的朋友。”

朱雄英拼命想挤出一个笑,五官却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他让我来接你们。”

“他说……欠你们一顿席,让我给补上。”

孙叔叔。

这三个字一出。

当啷。

染血的石头掉在砖上,脆响刺耳。

那口气,散了。

所有的坚强、早熟、伪装,全都散了。

“孙叔叔……”

大宝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嘴一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哇啊啊啊啊!!骗子!!你是骗子!!”

孩子一边哭,一边挥舞着黑泥小拳头,毫无章法地砸向朱雄英。

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他说只去一会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都数到十万了!!我数了好多次十万了!!”

“手指头都数烂了……他都不回来!!”

稚嫩又苍老的哭声,在霉味刺鼻的洞穴里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哥……我是不是死了?这儿是阴曹地府吗?”

二宝缩成一团,小兽般呜咽。

朱雄英一把扑过去。

不管那难闻的馊味,不管那些污秽,死死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紧紧地。

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

眼泪鼻涕蹭满他象征皇权的蟒袍。

“对不起……”

朱雄英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哽咽。

“是我们来晚了。”

“不用数数了……以后,叔叔杀尽天下贼寇,再不让你们数数了。”

他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谈笑间定人生死、让无数贪官人头落地的脸,此刻涕泪横流。

他回头,看向身后早就把刀柄捏变形的李景隆,看向那些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

心里的火,要把天灵盖掀翻。

“看什么看!!”

朱雄英嘶吼。

“把火把灭了!!没看见孩子怕光吗?!!”

“脱衣服!那个谁!把战袍脱下来!挡着点!!”

李景隆反应过来,一把扯下猩红战袍,双手高举撑在洞口。

遮得严严实实。

严丝合缝地挡住外面的强光。

“还有……”

朱雄英低下头,动作放得极柔。

他轻手轻脚从大宝怀里抽出那本快掉渣的《孟子》。

用沾满血泥的袖子,轻轻拍掉上面的灰。

重新塞回孩子怀里。

“抱好了。”

“这是咱们的魂,丢不得。”

他一手一个,抱起轻得没什么重量的孩子。

这重量,轻得让他心慌。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稳如泰山。

一步步,走出黑暗。

晨光透着李景隆的战袍洒下来,变成暖红色。

“告诉全军。”

朱雄英看着怀里因力竭昏睡、手里还攥着麦芽糖的大宝。

他抬头。

眸子里的悲伤尽数化为焚天的杀意。

“让所有弟兄都看看。”

“咱们大明的书,没白读。”

“咱们大明的种……”

朱雄英咬着后槽牙:

“没绝!!!”

“军医!!”

这一嗓子,震碎古北口的寒风。

几个背药箱的郎中被锦衣卫提着领子,直接扔到废墟前。

“别过来!退后!”

朱雄英用后背挡住所有人视线。

怀里的孩子在抽搐。

那是骤然见光后的生理痉挛。

“殿……殿下……”

老军医跪在泥里,手搭上大宝手腕,冷汗唰地下来。

“这……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啊。脏腑全瘪了,全靠心气吊着,这口气一松……”

“闭嘴。”

朱雄英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参汤!得吊命!”年轻郎中慌乱翻出一支老参:“万岁爷赐的百年辽参……”

“你想害死他们?!”

朱雄英转过头,模样凶得要吃人。

“这种身体状况,一口老参下去,虚火一烧,人立马就没了!你是不是想让他们死在孤怀里?”

郎中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参片撒一地。

“米汤。”

朱雄英强压着乱窜的暴躁。

“去熬米油!只要最上面那层汤,不要米粒!放一丁点盐!”

“找最软的棉布,温水透开了,轻轻擦!他们的皮太薄了,用力大一点都会破!”

周围两万黑衣卫,鸦雀无声。

这还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吗?

这细致入微的安排,哪怕宫里的奶娘也做不到这份上。

没人敢怠慢。

古北口关楼下,很快支起几口大锅。

不煮肉,不煮酒。

只熬那一锅白花花的米汤。

两万大军,肃立风雪中,连战马都被按住嚼头,发不出半点声响。

整个世界,都为了这两个孩子,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祈祷和祈祷,希望这关口的大明英灵们,能保住这两个孩子的命!

朱雄英双眼被眼泪刷的通红,望着任亨泰被包裹着的尸体:

“任大人,您就好好的保佑两个孩子,让他们两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