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掉马甲!生番见我如见神,大明已至(1 / 1)

陆青后背贴着桉树干。

一口浊气憋在肺里,不敢吐。

三十步外的红土坡上,一百多号光膀子的土著排成长队往西走。

他脚底的草鞋滑了半寸。

咔。

枯树枝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

最后面几个土著停了脚。回头。

三个干瘦的身影端着手里的家伙,跨进蕨类灌木丛。

暴露了。

陆青反手握住环首刀。

刀柄上的粗麻绳被手汗浸透。

刀刃发黑,崩了十几个缺口。

在这片荒原上,异族相遇就是厮杀。

更何况对方手里攥着他从没见过的新兵器——泛着乌光,沉甸甸的铁疙瘩。

吃人的白骨生番用的是磨尖的兽骨。

这帮人用铁。

铁从哪来?

没时间想了。

“呜哇——!”

三个土著吼着冲进来。手里的铁器劈开半人高的蕨叶。

陆青脚底蹬上长满青苔的石块。

借力。

腾空。

环首刀笔直扎向最前面那人的脖颈。

当!

一杆铁铲横着挡过来。

刀刃砍在铲杆上。

这把跟了他七年的环首老刀,刃口崩飞一块指甲盖大的铁屑。

虎口撕裂。

反震的巨力把他整个人掀翻。

后背砸进腐烂的泥坑。

他握刀的右手攥不住了。

七八个土著围拢。

黑压压的影子盖住头顶的天光。

三把铁铲高高举起。

对准他的脑门。

陆青没闭眼。

死在这儿,不亏。

虎子带着消息往城里跑了。只要消息传到——他的命就值了。

铁铲呼啸着砸下来。

“住手!”

坡上一声尖锐的嘶吼。

铁铲悬停。离他脑门不到两寸。

领头的土著从人群里挤过来。

干瘦,黑得发亮,腰间缠着一条发酸的树皮绳。

乌木。

他在坡上就觉得不对。

这地方的野人打架,抡拳头扑上去乱咬。

刚才这人跃起出刀的动作太利索了——不是蛮力,是练过的。

乌木低头。

目光落在陆青脸上。

泥污被冷汗冲开几道缝。底下露出的皮肤——

黄的。

视线往上。

乱发被一根削尖的骨头横穿。扎成一个紧紧实实的发髻。

乌木呼吸骤重。

他想起了大明营地里的李二牛。

那个拿刀劈碎石头的黑脸巨人。

肤色——一样。

五官轮廓——一样。

头上那个把头发盘起来的古怪样式——

一模一样。

乌木手松了。

当啷。

铁铲掼在石头上。

他双膝弯下去。

直挺挺栽进烂泥坑。

两只手平摊在红土上,脑门往地上磕。

“天神!”

乌木冲着围成一圈的族人连吼带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小天神!跪下!”

砰。砰。砰。

一百多号土著扔掉铁铲。跪倒一片。脑门砸在碎石上。

陆青躺在泥坑里。

破刀还攥在手心。

他完全搞不懂。

前一秒要砸碎他脑壳的人。

现在五体投地趴在他脚下。

乌木爬起来,吆喝着。几个壮汉折断树枝,拿藤蔓缠成粗糙的担架。

乌木走过来,两手搀着陆青的胳膊往上扶。

不敢用力。半扶半抱。

四个最壮实的人把陆青架上树排,稳稳扛起来。

乌木捡起地上的旗帜,扛在肩上。手臂指向东面。

队伍重新出发。

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陆青坐在晃动的树排上。

风掀起他破烂皮甲的边角。

他看着脚下这些拼命跑着的异族人。

他们望向东方时,眼珠子里那种劲头——不是恐惧,不是讨好。

是打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畏服。

他们怕的不是他手里那把废刀。

他们怕的是他这张脸。

这张汉人的脸。

海那边开过来的船。那支未知的大军。

到底在这块地上干了什么,能让这帮生番看见一个汉人就跪?

陆青的鼻腔发酸。

他偏过头。不让人看到脸。

两行热水从满是泥垢的脸颊上淌下来,砸在膝盖的树皮护腿上。

“老祖宗。”

他咬着后槽牙。

“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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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城。

红山最深处。一座夯土筑起的孤城。

议事厅的土墙被水渗过无数遍,到处是发霉的暗斑。

城主陆承嗣坐在主位。

双手交叉,手肘抵着粗糙的石桌面。

整张脸像干裂的树皮。眼窝深陷,眸子里全是红血丝。

石桌左边,副将张破虏半靠在椅子上。

左大腿缠着发黑的麻布。三天前攻城战,骨矛穿透了大腿肉。血早止了,腿也废了大半。

角落里,掌管内务的白胡子老头开了口。

“粮仓空了。”

“剩的树皮糊糊兑上酸井水,够城里三千人喝两天。”

没人接话。

老头干瘪的嘴抖了抖。

“城主。库房还有两罐蛇胆绝命药。拿出来吧。分给女人和孩子。总好过城破了,被那帮畜生拖出去生啃。”

张破虏右手砸在石桌上。

“吃毒药等死?”

伤腿被震得一抽,他疼得龇牙,硬咬着牙骂出声。

“老子还能举刀!带五百个不怕死的开城门冲阵!多拉一条生番命垫背,下了地府也不亏!”

陆承嗣没抬头。

一百一十二年。

祖宗的命填出来的城。

今天,要断了。

砰——!

破木门被外力撞开。

脱了半边轴。撞在土墙上,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人影从门槛外栽进来。

在地砖上翻了两滚。撞在石桌腿上。

虎子。

浑身干泥壳。草鞋跑没了。光脚板底下全是石头割出来的口子。

血和泥混在一起,在青石砖上拖出一条长印子。

“虎子?”

张破虏忘了烂腿。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栽到地上。

两手撑着地砖往前爬。

“你一个人回来的?陆青呢!”

虎子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嘴张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陆承嗣跨过石桌。两步上前。

一把薅住虎子衣领,把人提离地面。

“说!陆青是不是折在林子里了!”

白胡子老头跌回椅子,捂住老脸。

“又没了一个好后生……天要绝崖山的种……”

张破虏拔出短刀,拖着断腿往门口爬。

“老子去找那帮畜生拼命!给陆青偿——”

“别去!”

虎子终于倒上来一口气。

他一只手拽住陆承嗣的袖子。另一只手伸进贴身里衣。

掏出一个灰黑色的布包。泥污裹满。

双手捧着,举到陆承嗣面前。

“城主……青哥没死……”

虎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让我……带回来的。”

陆承嗣松开衣领。

虎子滑坐在地。

陆承嗣盯着手里的东西。

入手的触感——

不对。

不是树皮。不是兽皮。

有经纬线。柔软。吸水。

布。

真正的纺织麻布。

崖山城里,除了祭祖用的那几件烂成絮状的先祖遗衣——

早就没有一寸布了。

他的手腕开始抖。

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布团的一角。

往下抖开。

哗啦。

干泥块砸在石砖上。

三尺长,两尺宽的粗麻布在半空展开。

墨迹穿透泥污。

陆承嗣的眼珠子钉住了。

张破虏拖着伤腿挪过半步。目光落在布上。

整个人僵成石头。

底座宽阔。水密隔舱的轮廓。

三层木楼。两头上翘。

楼阁顶端——飞檐。

大船。

崖山城正中央,祭台石壁上,老祖宗一凿一凿刻出来的那艘战船。

一模一样。

再往上。

船头站着几个人。

交领。右衽。宽袍。大袖。

发髻高束。

汉家衣冠。

张破虏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地。

“这……这东西哪来的……”

没人答他。

陆承嗣的大拇指掐进布料的麻线里。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移。

越过大船。

越过衣冠。

停在布面最底部。

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左边一轮日。

右边一弯月。

“明”。

议事厅里没了声。

连那盏快要断气的羊油灯,火苗都不跳了。

几个老头扑过来。手扒着石桌边沿。浑浊的眼珠快贴进布面里。

“字……”

老头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描那个“明”字的笔画。指头抖得控不住。

“老祖宗的字……”

陆承嗣两腿撑不住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沉闷的骨头响。

一百一十二年。

这副膝盖没弯过。

今天弯了。

他双手捧着那面脏透了的破旗。高高举过头顶。

“虎子。”

“这旗……哪来的。”

虎子跪趴在地上。泪和泥流进嘴里。

他嘶喊。

“外头来的生番扛着的!青哥截下来的!”

“青哥说变天了!那些生番手里全是精铁兵器!不吃人!只认这面旗!”

虎子拳头砸在地砖上。石板砸出白印。

“青哥说——神州来大船了!”

“老祖宗来接咱们回家了!”

来大船了。

接咱们回家了。

张破虏单膝跪倒。

双手捂脸。

这条汉子断了腿没哼半声。

这会儿嚎了出来。

“一百一十二年啊……”

老头们抱着脑袋,额头往石桌上撞。泪水和鼻涕糊了一桌。

陆承嗣把那面旗贴在脸上。

粗麻线刮着他满是刀疤的干裂皮肤。

疼。

那是故土的触感。

他脖子上的筋全绷了出来。

一声吼撕开了嗓子。穿透土墙。冲上崖山城的夜空。

“陆秀夫丞相——”

“汉人的兵没死绝!”

“神州打赢了!他们跨了海来找咱们了!”

吼声在死城的上空来回撞。

一百一十二年积在骨头里的绝望、饥饿、恐惧。

一声全吐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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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里外。

红土平原。

大明中军营地高台上。

朱棡立在台沿。

夜风灌进他玄色大氅,猎猎抖响。

胡缺耳从暗处跨出来。

单膝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