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只要发髻没乱,汉人的江山就还没丢(1 / 1)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的日子。

陆青盘腿坐在粗糙的树排上。

四个膀大腰圆的土著汉子。一人扛着木排的一角。

走在坑坑洼洼的红土荒原上。

头顶的日头毒辣得很。红土地烫得能煎熟死肉。

四个抬排子的土著,后背早就褪了一层硬皮。木棍在肩膀上压出紫红色的血槽。

没人叫唤。没人停脚。

走在最前头的乌木,肩上死死扛着那面沾满黑泥的破麻布旗。

陆青试过下地自己走。

就在三天前。他瞧着这帮土著累得快吐血了。刚撑着树排要往下跳。

就伸出去一条腿。

周围几十个光膀子的土著。呼啦啦倒倒一大片。

脑门往死里往石头上磕。邦邦响。

乌木扑在最前面。

喉咙里全是惊恐到极点的哀嚎。

陆青看不懂。脑子成了一锅浆糊。

他在红山深处活了三十年。这辈子见过的野人,全是那些涂着白泥巴、扯开活人喉管喝血的畜生。

眼前这帮土著,没涂白泥。

偏偏把他当成神仙祖宗一样供着。比供亲爹还小心。

每天日落扎营。乌木会抱跑出几里地打来最清的泉水。在刺林子里摘来最大最红的浆果。

走到陆青跟前。双膝跪地。两只手捧着水举过头顶。

陆青不接。他们几十号人就在那跪到天亮。连口水都不敢喝。

这是一种刻进骨头缝里的病态畏服。

陆青坐在晃荡的树排上。

怕我?

这帮连吃人野狗都不怕的生番。怕的根本不是我。

他们怕的是我这头上的发髻。

怕的是我这身汉人的长相。

陆青喉结来回滚了两下。

故国。神州。

海的另一头。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当年崖山海战。十万大宋军民跳了海。没跳的残兵败将,驾着破船逃到这吃人的荒岛。

一百一十二年。

几代人死在这儿。老祖宗的坟坑填满了一个又一个。

现在呢?缓过劲来了?打赢了?

赵家的官家是不是又端端正正坐在临安的龙椅上了?

那帮开着大船跨海而来的人。到底带了多凶的兵。能把这片吃人的荒地,训得像条哈巴狗?

陆青不敢往下想。

他怕这是自己饿急了眼。临死前做的一场白日梦。

前方的地势开始往上走。

队伍顺着一道极高的红土斜坡往上爬。

风向变了。

陆青坐在粗糙的树排上,鼻孔一抽。

不再是干涩的沙尘味。

风里裹着一股极呛鼻的怪味。

焦炭。硫磺。滚烫的生铁锈气。

崖山城里那个早就断了火的老铁匠铺,就是这个味。

陆青的手指收紧,攥住卷刃的环首刀。

声音也过来了。

不是风叫。是极其低沉、连成一大片的轰鸣。

哐!哐!哐!

千百把铁锤,没命往下砸。震得脚底的树排都在发颤。

抬排子的四个土著脚下发狠。直接顶着木棍冲上坡顶。

走在最前头的乌木,扯破嗓门大吼:“到了!到了!”

陆青视线越过坡顶那块大青石。

呼吸不由自主的屏住。

底下是一个大得看不到边的河谷。

整个河谷被硬生生扒开。密密麻麻全是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红山土著。好几万。

背着大箩筐。抡着生铁镐头。在红土地里没命往下挖。

更远处的平坦空地上。

几十座砖石炉子直接捅向半空。比崖山城的城门楼还高出一大截。

大火烧得通红。黑烟遮死小半边天。

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泥沟往下流。

崖山城里打铁,是一个破得漏风的黄泥炉,三个汉子轮流拉风箱,一天出不了一斤铁。

底下这是什么东西?

陆青从树排上弹了起来。双脚砸实红土。膝盖发软。

两只手扒住地面碎石,半个身子探出坡顶断崖。

可炉子不是让他发疯的东西。

他的视线硬生生拔高。越过铁水。越过矿场。

钉在几十里外那一大片连成铁桶的兵营上。

连营三十里。

小腿粗的树干绑成黑色拒马,一层套一层。

一排一排的兵卒。纯黑色精钢板甲。手里倒提一丈长的铁枪。

在营地外头走动。一堵堵会走的铁墙。

头盔反光。枪尖如林。

正中间。

一根几丈高的粗木杆直冲云霄。

上头挂着一面大纛。红底黑字。

大风刮来。旗面扯得崩直。

两个字并在一块。

左边日。

右边月。

明。

大纛底下,成千上万面小旗顺着拒马阵迎风扑腾。

“明……”

陆青的嘴张到最大。

“不是大宋……”

改朝换代了。

神州换了主子。

陆青两手死攥碎石。浑浊的热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滚。

可他看见了底下那些兵。

那些黑甲铁墙里的人——没刮秃脑门,没留金钱鼠尾,没穿野兽皮。

脑袋上端端正正扎着发髻。

里衣全是交领。全是右衽。

汉家衣冠。

天下没落到鞑子手里。

汉人自己坐了江山。

华夏的命根子,没跟着十万军民断在崖山海底。

陆青两拳疯狂捶打红土坡。

他把脏脸埋进烂泥。喉咙底下发出一声死嚎。

一百多年的躲躲藏藏。世世代代啃树皮。咽下去的老鼠肉。喂了生番的死人骨头。

跟着这声破嚎,全砸在异乡的红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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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底外围。

大明前锋营警戒防区。

百户李二牛蹲在烂树桩上,正擦横刀。

头顶一声嚎叫砸下来。

麻布掉泥里。横刀出鞘。刀背抵在小臂上。

“备战!”

四周五十个重甲兵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直接被唤醒。

半人高的大铁盾砸进泥坑。长枪顺着盾缝捅出来。

二十个火枪手单膝跪地。枪管对准坡顶。

李二牛眯眼往上看。

乌木举着面烂旗子没命地朝底下挥手。

旁边一个人满身泥巴血水,正连滚带爬往坡下冲。

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直打晃。

可这人没光着腚。没披树叶子。

“都别放铳。”

李二牛提刀站直。

距离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烂皮甲。

甲片样式,大明军器局早废了不用。

可李二牛认得——正经中原军阵里传下来的老扎甲手艺。

视线往上走。

脸脏得看不出人样。全是干血痂和土壳子。

但这鼻子,这眼窝——绝不是红山里黑脸塌鼻子的土著。

正儿八经黄脸皮的汉人。

头顶上,一根磨尖的兽骨,把一头乱毛死死盘住,扎成四四方方的汉家发髻。

李二牛的腿钉在地上。

后头军阵里端火枪的手开始打摆子。枪管晃个不停。

他们都知道,营地里那两位藩王爷,为了找什么人,才撒出几千个土著翻地皮。

李二牛嘴皮子碰了两下。没出声。

手一抖。当啷。横刀插回鞘。

他迈开两条铁柱子粗腿,冲过去。

跑到跟前三步。死死刹住。

陆青也停了。

两人面对面。

陆青仰起脖子,看着眼前这个黑塔般的大明军官。

看着那身精钢厚甲。看着后头整整齐齐的火枪铁盾。

嘴唇直哆嗦。

“神州来的?”

大明官话说出来,调子全变了。带着一百多年前南宋临安城里的软糯口音。又生硬,又怪异。

李二牛听得明明白白。

胸前板甲往上鼓了一截。

“大明。”

“神州正统!”

陆青咧开干巴嘴。

他抬起两条皮包骨的胳膊。手指解开皮甲上烂发硬的皮绳。往两边一拉。

露出里头烂得全是破洞的里衣。

交领。右衽。

他挺直了脊梁骨。两手交叠放在胸前。极其规矩。极其死板。

崖山城里,老秀才拿棍子抽出来的老祖宗规矩。一百多年,从没对外人使过。

陆青弯腰。一揖到底。

“大宋……崖山守备军……前锋斥候陆青。”

这几个字,跟带着无尽的哭嚎音。

“见过神州王师。”

李二牛的眼眶红透了。

不仅是他。后头五十个刀口舔血的大明兵痞,全红了眼。

塞外死人堆里滚过的杀才。见惯了断胳膊断腿。心肠比石头硬。

可看着眼前这具瘦得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架子。

看着这身破烂皮甲。听着这句拿命护着的老规矩。

没人硬得起来。

跑到几万里外的鬼地方。被吃活人的野兽当口粮撵着咬。铁器没了。粮断了。

就靠两只空手。死抱着发髻。死咬着交领右衽。

硬生生熬了一百一十二年。

李二牛背脊往上一提。整个人绷成一把出鞘的直刀。

大明军里不兴作揖。

他举起右手。五根粗手指攥成铁拳。胳膊抡圆。

冲着左胸那整块精钢护甲。

发了死力。

当!

金属爆响震破耳膜。

大明军中,军汉对死战不退的老卒,交的最高军礼。

后头五十个重甲步兵。

长枪收。铁盾顿地。

齐刷刷挺直腰板。五十只粗拳举起。猛砸左胸。

当!当!当!

铁甲连爆。金属声汇成一片,把矿场上空的黑烟都撕碎了。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百多年的孤魂。一百多年死咬的牙关。

在这一声接一声砸烂胸甲的军礼中,接上了气。

陆青最后一口硬气散了。

两条腿往红土上栽。

李二牛一步跨上去。两条粗胳膊横着一捞。接住这副轻得吓人的身子板。

“大明来了。”

蒲扇大的手掌拍着陆青背后凸出来的肋骨。

“到家了。兄弟。”

陆青两手死抓着李二牛肩甲。

“走……快走……”

“去见你们将军!”

“崖山城……没粮了……几万白骨生番围了城……快破了……”

“去救城里的大宋香火……快……”

最后半个字没吐干净。脖子一歪。彻底晕死在李二牛怀里。

李二牛脸上的表情换了。

一把将陆青拦腰扛在肩上。转身。发足狂奔。

直冲中军大帐。

“吹号!”

嗓门吼破了天。

“给老子吹特级集结号!”

呜——!

牛角大号撕裂红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