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这一响,崖山等了一百一十二年(1 / 1)

五里外。

大江江面。

大明宝船的千斤巨锚,死咬住江底岩层。

庞大的楼船彻底横置水面。右舷一侧,三十个生铁浇筑的炮口,齐刷刷往下压平。

长兴侯耿炳文大步跨上船头甲板。

身披重甲。他直视着红土平原的尽头。

“打表尺。”

大炮营千户双手端起带刻度的木板。

闭起左眼。木板边缘咬住远处的地平线。

“侯爷!”

千户垂下木板。

“正南方!平地!”

“密接人群!距离五里零三百步!”

耿炳文下巴微点。

“先放一响。”

“试弹道。”

千户猛然转身。手中红旗举过头顶,一挥到底。

主炮老兵攥着烧得通红的铁条,直接捅进引信孔。

嗤——火药爆燃的声音短促而暴烈。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炮车轴承狠狠砸进船身。粗木甲板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恐怖呻吟。

大船旁边的江水,被冲击波生生往外推开三尺。

震耳欲聋的炸响,这才擦着水面劈裂开来。

主桅杆底下。

陆青整个身子全靠李二牛的一条粗胳膊提溜着。

炮响的瞬间。

他耳朵里嗡的一声,只剩尖锐的蝉鸣。

前方水面升腾起一团巨大的白烟。

陆青挣开李二牛的手,两只手扒住精钢船舷。眼珠子快瞪裂了,就那么看着那团散开的烟火。

老祖宗的话不是做梦。

神州有天雷。

汉家有大炮。

这是崖山城里,老秀才拿木棍在沙盘上一笔一画描过的东西。现在,活生生杵在眼前。

他伸出那双干枯如柴的手。隔着烟雾,在半空虚摸。

摸那粗糙的木纹船舷。摸顶天立地的风帆。摸眼前这些黑甲大戟、铁塔一样的汉家军卒。

太威风了。

这是汉家的兵。这是神州的战船啊!

陆青红肿的眼眶彻底决堤。黄豆大的热泪砸在硬木甲板上。

“城主……”

“张大哥……”

“爹……娘……”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甲板上。两只皮包骨的拳头把甲板擂得咚咚响。

“老祖宗没骗人!”

“大明来了!”

“你们撑住!千万别死!”

“神州的兵,来给咱报仇了!”

一百一十二年吃老鼠、啃树皮的委屈。

此刻全化作伏地痛哭的嚎叫。

李二牛弯下腰。蒲扇大的手掌轻轻的安抚拍在陆青后背上。

没说话。

老卒的目光跃过江面,看着前方的荒原。

那一发试射的实心铁弹,砸穿五里的空间,落在崖山城外一里远的无人区。

红土翻卷。硬生生掀起两丈高的泥浪。

大炮营千户再次端起木板,扫了一眼远处的土坑。

猛然回头大吼。

“仰角调低一分!”

“火药减半两!”

“压平弹道!”

三十名膀大腰圆的炮手转动绞盘。三十个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划一往下压实。

耿炳文转过身。

面向整支逆流而上的无敌舰队。

老将缓缓抬起右臂。

“传令各船。”

“实心弹退膛。”

“全换开花弹。”

“目标,崖山南门正坡底。”

“三十息一轮。”

耿炳文五指一收。

“给老子洗地。”

传令兵立刻攀上桅杆,黄旗打出密语。

江面上。

十二艘巨型宝船全部亮出獠牙。

侧舷挡板推开。三百六十门火炮推出炮位。

三百六十个炮口,指向上天。

……

崖山城南门。

那个最壮实的生番,手里的骨刀悬在半道。

迟迟没有劈向张破山的大腿。

他仰起光秃秃的脑袋看天。

天很蓝。太阳毒辣。哪来打雷的云?

未开化的脑子,理解不了刚才那声撕裂天际的巨响。

底下那三万准备生吞活剥的生番,也全愣住了。人群里翻起一阵像野猪群受惊般的骚动。

大骨祭司丢下手里的破草叶子,把骨杖插进泥里,两条腿原地乱蹦,发出凄厉的怪叫。

他以为山神发怒了,正跳着大仙求饶。

崖山城头。

张破虏的左半边脸贴着粗糙的城砖。

地面的余震,顺着砖缝钻进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硬顶着断腿爬了起来。

“城主。”

张破虏回头,看着顶在垛口最前面的陆承嗣。

“地在晃。”

陆承嗣没动。手里的环首刀尖杵着地面,目光直勾勾钉在正南方。

那个土坑砸得太远。他看不清,只瞧见一阵黄土平白无故被掀上天。

“刚才那动静。”

陆承嗣咬着牙开腔,声音压在嗓子眼。“不是地龙翻身。”

“地龙翻身是从脚底下往上顶。这响动,是从江边横着刮过来的。”

旁边一个拎着豁口刀的老卒凑近半步。

“城主,是不是江对岸生番两个大部落掐起来了?”

没人理他。

生番打仗就是抡棒子嗷嗷叫,把他们全捆一块,也弄不出这种要捅破天的响动。

“城主!”

背后的青砖马道上,突然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烂布条的老头,正手脚并用往城头爬。

打头的那位。头发全白,一根烂草绳随便绑了个发髻。手里拄着根歪七扭八的拐棍。

老秀才。

崖山城年纪最大的活化石。当年跳海那位小太监的养孙。

老太公爬上城头,拐棍直接一扔。

两只干枯的手一把揪住张破虏的麻布腰带。喘气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

“声……”

“声音……”

老秀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满脸的老皮褶子剧烈发抖。

张破虏赶紧扶住他胳膊:“太公!别急,您喘口气。什么声音?”

老太公猛地甩开张破虏的手。

双膝一弯,重重砸在城砖上。

他高高举起两只干巴手,朝着正南方的江面方向,隔空膜拜。

“惊雷破阵……”

“硝石味道……”

浑浊的眼泪混着眼角的泥垢,连成了串。老秀才哭得撕心裂肺。

“我爷爷跟我讲过!”

“那是大宋的床子弩,绝对发不出的声势!”

老秀才的脑袋死磕在硬砖上。

“那是咱汉家神州,才有的雷法!”

“那是火炮!大明火炮!”

陆承嗣的后背,像通了电一样直线绷紧。

这一百多斤的铁汉子。控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猛然回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秀才。看着城头上三百个傻眼的男丁。

“太公。”

陆承嗣大步迈过去,两手把老太公从地上抱起来。

“您说那是……”

老秀才根本不理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哆嗦着指向崖山城正中央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画着呢!老祖宗留着图呢!”

“轰雷火器!千里破敌!”

“咱们的人来了!”

老太公吼破了音。“海那边的人,来救咱们了!”

吼完这句。一口气没倒上来,老秀才直挺挺往后倒去。两个壮汉赶紧从后头托住。

城头上。

三百条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握惯了刀的手,开始发软。

当啷。第一把破刀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刚才那个捶胸顿足要下去拼命的壮汉。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搐,直接跪倒在垛口边。

“救兵……”

“咱们真有救兵了。”

张破虏两手抓着头发,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没死绝!汉人的种没死绝!”

陆承嗣慢慢转回身。把身子重新卡进城垛里。

视线死锁南方。

红土尽头,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现在比谁都笃定。在那红土后头的江面上,停着一整支属于华夏的庞大舰队。

崖山城,保住了。

只是可惜了城墙底下挂着的那二十一个兄弟!

陆承嗣一把拔起地上的长刀。

“全体都有。”

“把眼泪收回去。”

“把刀给老子捡起来!”

他猛地转头,眼角爆射出狼一样的凶光。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咱们神州的兵,是怎么屠这帮畜生的!”

底下。

生番阵营。

大骨祭司跳累了,抱着骨杖蹲在地上喘粗气。

那拿着骨刀的壮实生番,以为天上的异响过去了。再次呲起满口黄牙。

刀刃再次对准了张破山大腿上最肥的那块肉。

狠狠切下。

刀锋还未碰到那层干瘪的皮肤。

五里外。江面之上。

三百六十根引信同时燃尽。

第一轮齐射。

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在崖山城的头顶织成一张死亡大网。

三百六十颗冒着黑烟的开花弹。

越过林海。跨过荒原。带着大明重工独有的毁灭气息。

精准盖向城墙正南方的缓坡。

这是给三万名妄图品尝汉家血肉的生番。

上的第一道菜。

开花弹。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