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大漠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风里还夹着一股没散干净的血腥气。

朱棣一马当先冲上忽光山的最高峰，勒住缰绳。

好家伙！

脚底下这片地，大得没边了！

方圆五百里的广袤大地，毫无遮掩地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没有中原的亭台楼阁，只有连绵的山脉和望不到头的平原。

道衍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迎着烈风展开。

老和尚手里捏着块炭笔，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勾勒，眼神在现实地势和羊皮纸之间来回切换。

风吹得地图哗啦作响，他的手却稳得像在磐石上写字。

“王爷。”道衍收起炭笔，指着下方：“看那儿。”

朱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两座高耸的山峰之间，死死夹着一条狭长的谷地。

“两山夹一谷。”道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天险！这是浑然天成的战略隘口！千年之前，咱们老祖宗这眼光，简直毒到家了！”

张武跟在后头，挠了挠铁盔，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往下瞅。

“大师，这地方除了土包，啥也没有啊。”他扯着大嗓门喊道：“野草长得比人都高，连条正经道儿都找不着。”

道衍冷哼一声，用炭笔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张武的盔甲。

“土包？你再给老子仔细看看，那些土包是怎么连起来的！”

张武眯起眼睛，顺着谷地两侧的山脊一路望过去。

一个土包连着一个土包。

连绵起伏，像是某种巨兽沉睡在地下的脊梁。

每个土包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走势规整得吓人，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张武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下方的手指头开始哆嗦。

“那……我滴个娘咧，那是……”

“长城！”

朱棣吐出两个字，声音在咆哮。

那些被当地人当成普通土包的东西，分明是古代长城和烽火台的残垣断壁！

这里，曾经是大汉军队驻扎、屯田、传递烽火的军事要道！

在距离大明几千里的异域，竟然真的横亘着老祖宗修的长城！

张武不信邪，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头，扑到一个半人高的“土包”前。

他拔出腰间短刀，发了疯似地刨开表面的泥土和枯草。

一炷香的功夫。

张武双手捧着一块硕大的青灰色条砖，跟献宝一样跑回朱棣面前。

条砖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古体字，和昨夜挖出的石碑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王爷！真的是城砖！是咱中原的手艺！”张武的嗓子都喊劈了。

朱棣看都没看那块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土地。

“呛啷”一声！

朱棣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初升的太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长刀笔直地指向下方那片广袤的绿野。

没有黄沙，没有戈壁。

那片平原水草丰美得不像话，阳光一照，土地呈现出肥沃的深黑色。

哪怕是冬天，也能看出这地里蕴含的勃勃生机。

跟漠北那穷得叮当响、风一吹就满嘴沙子的戈壁滩比，这里简直是塞外的江南！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头看着张武，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张武！你带兵在北边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这么肥的黑土地吗？”

张武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回答：“王爷，没见过。这土，我瞅着捏一把都能出油！”

朱棣豪气干云地吼道：“这片地，要是用太孙的法子，套上牛，架上犁，种上冬小麦！”

“能养活几百万大明军户！”

他大步走到悬崖边，一脚踏在突出的岩石上，声音在山谷间激荡。

“这里，就是咱们汉人在阿尔泰山外的第一个落脚点！”

“也是大明扼守西域的最后一道铁闸！”

道衍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老狐狸似的眯起了眼。

“王爷，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朱棣斜睨着他。

道衍的手指先指向东方，又猛地指向西方。

“太孙殿下的铁轨，从金陵修到雁门，又从雁门修到天门关。铁条子钉在哪，大明的国界就在哪。”

“出了阿尔泰山，放眼望去，全是平原。”

“咱们在这儿，有了名分，有了城基。”道衍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这就不叫什么前线据点。这叫太孙殿下西进战略的，最完美的落脚点！”

朱棣听完，放声大笑，笑得极其张狂。

“好！好一个落脚点！”

他长刀归鞘，当场拍板。

“传本王将令！”

张武立刻挺胸抱拳。

“就在下面那处汉人遗址的根基上，给本王动土！”朱棣指着下方的河谷。

“本王要在这里，建一座比天门关更坚固、更庞大的石头城！”

“用洋灰！用钢筋！用最好的料！”

“这帮鞑子霸占了咱们的祖宅一千年，如今，本王要连本带利，全部收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想起了那个刚刚降生在金陵、嗷嗷待哺的婴儿。

“既然是给大侄孙的贺礼。”

朱棣咬着牙，一字一顿：“这座城，就叫‘文域城’！疆域的域！”

“文域城！”张武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山顶上，几百名重甲亲卫齐齐举起手中的长枪，疯狂敲击着盾牌。

“文域！文域！文域！”

声音如雷，滚滚而下，传遍了整个山谷。

山脚下，三万大明铁甲军听到了山顶的动静，消息像长翅膀一样在各个营帐里传开。

整座军营，瞬间沸腾了！

原本，很多士兵心里还犯嘀咕，觉得跑出嘉峪关几千里来杀人，多少有点不讲理。

可现在，底气全变了！

咱们不是来异国他乡抢地盘的！

咱们是回家！

这脚下的土地，这连绵的土包，全都是老祖宗抛头颅、洒热血，给子孙后代留下的基业！

一个在军中服役了二十年的老兵，听完传令兵的嘶吼，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朝着东方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重重磕进冰冷的泥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娘……您看见没……儿子没在异国他乡打仗……儿子回家了……回家了啊！”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无数士兵红着眼眶，拔出兵器，冲着东方家的方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誓死守卫故土！”

“大明万胜！！”

三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在阿尔泰山脉间反复回荡，久久不绝。

朱棣站在山巅，俯瞰着下方沸腾如岩浆的军队，转头对张武下令。

“挑最精锐的轻骑，快马！”

“带上昨晚那块残碑的拓片，带上这个惊天大发现，还有本王立城的奏折！”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

“一路送去天门关给蓝玉那老匹夫看看！另一路，直接给本王飞报金陵东宫！”

张武抱拳领命，转身就往山下跑。

朱棣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份军情一旦送到金陵，会引发何等滔天的巨浪。

文域。

疆域的域。

大明的铁轨，终于有了光明正大，铺向整个世界的理由。

……

万里之外。

金陵城，东宫偏殿。

屋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朱雄英却觉得有些烦躁。

他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户部的账册，脸色算不上好看。

底下，一排大明重臣垂手而立。

工部尚书、户部尚书，还有几个礼部和兵部的堂官，一个个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