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李景隆:你告诉我这里有多少良田?(1 / 1)

在官道边上积出一片脏脏的水洼,泥浆顺着斜坡淌下去,野草跟着往下倒,冷风顺着开阔的荒野卷过来,地势在这一块凸起。

披着玄色大氅,李景隆骑着青骢马,泥水飞溅到马腹上,马蹄踩在烂泥里。

指腹来回磨蹭着,三支不同颜色的令旗被他捏在两根手指中。

“甲字号补给点那几个管事的,脑子……全他娘进水了啊?”

那里只有少量的青烟冒出来,李景隆抬起黑牛皮马鞭,指着山坡下的连营。

“每天熬出五万担滚烫热水,老子可是吩咐过的,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吗!”

“赶紧去传话,跟那几个蠢货说明白了。”

“说什么没柴火,留着生金元宝啊,后山那么多枯树老林子,喊辅兵拿斧头去砍就是了!”

“老子剥了那几个管事的皮,挂在营门前风干,要是过路老乡喝了生冷水,晚上受寒拉稀的话!”

有个穿着单薄青布棉袍的户部主事站在下首,这主事冷的直打哆嗦,嘴里吐出白气,在这天寒地冻间。

这是听见吩咐后的反应,主事手里拿着毛笔,在账册上快速画押,笔尖划过粗纸带出沙沙声响。

马鞭换了个方向指过去,李景隆调转了马头。

“全去走北边新蹚出来的那条黄土道,让乙字号拉粮的车队。”

“别他娘去主干道上,跟老乡的牛车挤。”

“谁要是敢不听调令,挤坏了老乡的粗瓷破碗,老子就依军法砍他的脑袋,绝不容情。”

主事连连点头应承,那几条军令全被记在账面上。

李景隆抬眼望向后方的开阔平原。

前头已经过了山口,队伍沿着泥泞的官道往前挪动,绵延不绝的尾巴还在三十里外。

这是一场二十三万人的大迁徙。

独轮车挨着骡马,人流挤着牛车前行。

老人拄着木棍借力,黄牛喷着粗气往前走,孩童被妇人绑在胸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窝里。

里头混着牲畜叫唤跟大人呼喝,沉闷的车轱辘转动声响彻荒野,汇成一片沉闷的隆隆声。

光看这数不清的人头就要慌神,没见过世面的庸将要是站在这的话。

半天就能引发大规模营啸,二十三万人要吃饭睡觉,一旦调配乱了套。

这点阵仗他早就过几百遍算盘了,李景隆这个大明战神,就算是五十万大军他都能调配起来,也不在话下。

“何信,你死哪去了?”

“在呢,末将在呢!”

“随军的郎中再给老子拨出三成过去,你去前面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每隔十里建一个,搭起宽敞的避风大棚,再把火盆生上。”

“要是遇到路上走不动跟生病的妇孺,连人带车直接抬进棚子里治病熬药。”

李景隆拿马鞭敲了敲靴筒外侧的熟牛皮。

“这他娘的可是二十三万人啊。”

“要是死了一口人,咱大明在西域就少一颗扎根的钉子。”

“去交代下去,把这些流民老乡护严实了。”

扯动缰绳骑马往坡下走去,何信干脆应诺下来。

这是西域极北境,在几百里外的地方。

靴子踩上去发出碎裂声响,枯黄的落叶铺在林地里。

沙哈鲁坐在那里,在一截腐朽烂透的枯树干上。

他手里拿着粗糙的砂石。

他捏住卷边的横刀刀刃,想着心事,手里的砂石顺着刀身来回刮蹭着。

巴塔尔从旁边走过来,他齐根断裂的左胳膊上缠着几圈发黄的麻布条。

布条呈难看的暗黑色,已被血水糊得梆硬。

“大都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沙哈鲁并没有抬头,砂石继续打磨着卷刃的豁口。

“徐辉祖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是怎么说的?”

“说是那边已经讲和了,哈密、吐鲁番跟焉耆全划给大明,那个魏国公还要在那建西平府呢。”

巴塔尔压低了声音。

砂石卡在豁口位置停下来,刀身被平放在膝盖上。

“那我这个废人……该去哪呢。”

张开干涩的嘴,沙哈鲁问了一句。

“李景隆送了信过来,说是让咱们交出所有兵器入关。”

巴塔尔用力咬住后槽牙。

“信上说大明在西安府买好了三进宅院,还有几百亩水田留着。”

“当个享福的老翁,说是要保您后半生衣食无忧。”

沙哈鲁嗓子里挤出两声干笑,北风倒灌进林子里。

“去西安府……去当个屁的富翁啊。”

“大明人的算盘打的真精,用着老子的时候扔几把破刀让咱们拿命趟雷。”

“在西安府搭个破屋子,事情干完就想把老子当猪一样圈养起来。”

沙哈鲁伸出了全是老茧的手指,抹掉刀身上的铁渣。

“大都督……那咱们到底还去不去啊。”

巴塔尔紧攥着腰间刀柄。

沙哈鲁站起身,横刀插回牛皮鞘里。

“去个屁的鬼地方!”

“真进了西安府还能活命,脑袋什么时候掉全看那大明太孙哪天心情不好!”

他转过身,扫视一圈林子里的手下。

这里只剩下区区三百个残兵了。

每个人都带着伤,他们身上的甲胄也破烂不堪,手里的刀枪全是豁口。

他们连站直的力气也耗光了,大口的喘气声从树干边传来。

在最粗的那棵胡杨树下面,躺着他的两个儿子。

嘴里出气多进气少,这两个孩子脸白的难看,双眼紧闭。

“咱们往北边走,牵上还能走的马。”

迎着风沙,沙哈鲁舔掉嘴唇的血皮。

“大都督……往北走那可是哈萨克草原啊。”

巴塔尔愣在原地。

“咱们活人进去会死的,那边是一目国跟女人国的地盘啊。”

“一目国跟女人国的地盘才好啊。”

沙哈鲁拖着步子走向胡杨树。

“大明的重炮进不去,大明距离这地盘太远,地也难走。”

“老子的命还在,只要这两个娃还能喘口气。”

“咱们跟大明的血债就没完!”

严实的裹进那件残破大氅内,大儿子被他弯腰抱起。

他上马的动作发沉。

各自咬着牙爬上马背,这三百个残兵没再说话。

这几百号人调转方向,钻进北境的冷风里,厚厚的枯叶被马蹄踩碎。

在官道上巡视,李景隆领着几个亲卫。

停在泥坑边缘的车轴发出声响,牛车卡在深坑里出不来。

一个关中老农紧拽着牛缰绳,拼命把车往外拖。

坐在车板上,妇人手里抱着两只下蛋母鸡。

吓得缩起脖子,老农瞥见李景隆身上的华贵山甲。

老农连车都丢下不管,老黄牛被拽向满是污水的排水沟里。

李景隆勒住手里的马缰,抬起黑牛皮马鞭。

“老乡,这是打哪来的啊?”

“将军,俺们是从关中渭南县报名来的啊。”

没敢去捡掉进烂泥的鞭子,老农弯着腰站在那。

李景隆用手指了指牛车角落的一块铁件。

“带着这破铁疙瘩做什么啊,跑了上千里的路。”

“这玩意死沉死沉的,到了西边官府会发精钢大犁的。”

那是个生满红锈的旧铁犁头,犁刃已经被磨钝了。

老农觑了李景隆一眼,这才弯腰捡起泥水里的牛鞭,憨厚地搓搓手心,顺带在衣服上擦掉泥点子。

“让将军见笑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吃饭家伙,俺用这玩意顺手啊。”

“听人说那边极好,说是西边的地肥。”

“俺寻思着到了地方多刨两亩地出来,家里能翻土的铁器全带上了,不睡觉也成啊。”

老农脚上穿着破草鞋。

被泥水泡烂的鞋底早已散架了。

他冻得发紫的脚趾踩在混有冰碴子的烂泥窝里,格外扎眼。

他安静站立着,半句苦都没被喊出来。

他不敢直视李景隆,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全是热乎劲。

这是长期挨饿的百姓瞧见活路后的反应,拼死往下扎根的执着冒出了苗头。

李景隆若有所感,放下马鞭,摆了摆手示意农人顺着大路走。

何信注视着这道背影。

“你看清这帮人没?”

压低声音,李景隆转过头。

“咱大明在西域的江山,可不靠魏国公那几门火炮。”

“这些跋涉来种地的汉家骨血,才是咱们真正依靠的底牌啊。”

“只要他们稳在这,麦种撒进土里盖起房子。”

“谁来也夺不走这地方。”

在此处立着明军的中军大营。

帐内回荡着细碎的响声,红炭在火盆里烧的通透。

徐辉祖背着手端详着上面用泥土堆出的西域山川,一张牛皮沙盘摆在他的面前。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卷着碎雪灌入大帐内部。

全然不在意这大冷天气,额头冒汗的工部郎中跨进帐子。

他怀中抱着新勘测的厚重图纸。

“国公爷,西平府的疆域图终于画出来了啊。”

跟在后头进来的李景隆松开门帘,沾着泥星子的头盔被他随手丢在桌上。

“量出个什么数目了,赶紧麻溜地给老子说出来。”

“老子正等着这份折子用,太孙殿下那还要封赏呢。”

工部郎中咽下发干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因过度亢奋,嗓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两位国公爷啊。”

“那地方大的吓人的紧,实在是太大了。”

“除了哈密吐鲁番跟焉耆算在里头,还有盆地东侧的那大块地皮。”

“南北长达一千二百里,东西跨度有一千八百多里。”

“这尺子可是下官带人亲自丈量过的啊,绝无虚言。”

“活水浇灌的良田足足有两千万亩之多。”

“更别提那些数不清的外围牧地了,随便划两块草场出来就能圈养百万战马。”

他呼吸粗重,胸膛起伏不定,李景隆眼睛发红起来。

“我的乖乖……这可是两千万亩好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