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地丹波匍匐在地,活像一条蛆虫。
伊贺城最肮脏的臭水沟,都比不上这片雪地让他感到安心。
十根手指的冻疮早就溃烂流脓,但他浑不在意。指腹一寸寸抚过平整得过分的雪面,动作轻柔。
太干净了。
风吹过的雪,不可能没有一丝褶皱。
他从怀里抽出一根被体温捂热的细竹竿,斜着,缓缓刺入雪中。
手腕轻轻一振,竹竿尖端传来些许异样阻力。
就是这里。
他用指甲剥开雪层,一根涂满动物油脂、绷得笔直的乌黑铁丝显露出来。
百地丹波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高坡上那堵沉默的钢铁城墙。
大明的重骑兵就在那里,一动不动,那股凛冽的杀气,隔着几百步远,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紧牙关,干瘪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大明太孙的金口玉言,是他这种贱民唯一的登天之梯。
他从怀里扯下一块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红布条,用竹竿挑着,小心地缠在铁丝旁的树杈上,做了一个记号。
“左边!从左边绕!”他用破锣般的嗓子低吼。
后面那群衣不蔽体的倭国苦力,眼珠子通红,听到命令,疯了一样往左边挤。
他们脑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念头——户籍。
可左边的雪地,同样平整得诡异。
带头的三个苦力刚踩上去,脚下猛然一空。
“咔嚓!”
地皮整个翻转过来,三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直直掉了下去。
坑底的倒刺木桩轻易捅穿了他们的身体,温热的血浆喷在雪白的坑壁上,绽开几朵妖艳的红花。
一个没死透的家伙在坑底扭动,双手徒劳地抓着刺穿自己大腿的木桩,发出被堵住喉咙的嗬嗬声。
百地丹波没回头,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脚并用,继续像壁虎一样往前爬。
死几个人,能把路探出来,血赚。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愈发昏暗。
猿飞佐助像只猴子,悄无声息地倒挂在一棵老树的横枝上。
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将下方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绳索摩擦声。
他腰腹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对折起来,看到两棵老松之间,一张用粗藤编织的巨网正悬在那里,网里是几块磨盘大小的青石。
这东西要是掉下来,下面的人会直接变成一滩模糊的肉泥。
他反手摸出一把乌黑的苦无,手腕一抖,悄无声息地钉在下方雪地里,没入半截,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圆环。
“顶上有石头!”
大内义弘拖着伤腿,推开人群走了过来,手里的铁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抬头看了看那张网,又扫了一眼身后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
他用刀尖随意点了五个队伍里最瘦弱的苦力。
“你们几个,去,把那根藤蔓给老子捅断。”
这是命令,是去送死。
但那五个人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狂热。
死自己一个,全家就能在大明吃上白面馒头,这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捡起地上粗糙的长木杆,梗着脖子就往前冲。
“大明爷爷看着呢!”大内义弘在他们身后用尽全力嘶吼:“你们的家人,我大内家,养了!”
“咔啦!”
藤蔓应声断裂,几块巨石呼啸砸落。
沉闷的巨响中,血肉和骨头被挤压的声音清晰可闻,五个人当即被砸成了肉饼,鲜血和脑浆糊了一地。
大内义弘没看地上的尸体,他却霍然转身,朝着高坡的方向,将腰深深弯成九十度,头颅快要贴到膝盖上。
“天朝大军在前,小的们拿命开路,绝不耽误!”
高坡上,常震放下黄铜望远镜,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筒上的冰霜。
“见了骨头,咬起人来倒是不含糊。”他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消散在冷风里。
……
林子深处,风魔小太郎像一头真正的猎犬,半边脸贴在冰冷而腐烂的落叶上。
一股浓烈的狐臭味混杂着生肉腐烂的酸气,直冲他的鼻腔。
他看到了雪地上一个巨大的脚印,陷进去足有两指深。
他抽出背后那把断刃,整个人滑入一棵大树后的阴影里,与树干融为一体。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灌木丛里挤了出来。
身高近一丈,浑身披着厚重的黑熊皮,一头金黄色的乱发在风中狂舞,正是黄头室韦的探子。
野人发现了他,碧蓝的眼睛里是一种看虫子般的轻蔑。
他举起手中巨大的狼牙木棒,没有任何花哨,照着风魔小太郎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风声呼啸,这一棒能把一头牛砸成两段。
风魔小太郎没动,眼白里血丝瞬间暴起。
大明的户籍,大明的热饭,全在这一瞬间。
木棒离头皮不足半尺,他脚下的雪地猛地炸开一圈气浪。
他的腰身向后拧成一个凡人不可能做到的死角,脊椎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脆响。
就是这玩命的一扭,让他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致命一击。
身后的枯树根被砸得四分五裂。
风魔小太郎借着这股回弹的扭力,身体如炮弹般射出,直接撞进了野人怀里。
距离太近,野人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累赘。
风魔小太郎双手一抖,两枚淬了剧毒的漆黑三棱手里剑滑入掌心,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野人双膝的关节窝。
毒素见血封喉,霸道无比。
“嗷——!”
野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膝盖一软,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风魔小太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中断刃划出一道冰冷的残影,野人左脚的脚筋应声而断。
热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他一脚踩在野人中招的膝盖上,整个人腾空跃起,反手握刀,用尽全身的重量,将断刃狠狠钉进了野人宽厚的肩胛骨,把他整条胳膊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野人疯狂挣扎,但毒素已经上头,力气飞快流失。
风魔小太郎稳稳地踩在树杈上,俯视着这个巨大的猎物。
“畜生!”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野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没被钉住的左手,在肩膀的血窟窿里抹了一把,然后将满是鲜血的手涂在自己脸上,画出扭曲的符号。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穿透林海的凄厉长嚎。
风魔小太郎目光一寒,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转一拔!
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断刃顺势在野人脖子上一抹,锋利的刀刃切断了气管和颈骨,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疯狂。
风魔小太郎浑身被血浸透,他一把抓起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嘶吼:
“大明爷爷!小的立了头功!”
他吼声未落,林子最深处,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的嚎叫猛然炸响。
整个黑瞎子林,醒了。
高坡上,常震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手掌轻轻搭在了腰间信号火器的握柄上。
一场低劣的斗兽戏,看样子是把真正的野兽给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