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特别章 与魔共舞(1 / 1)

鲤印记 飞音移 2175 字 6天前

一、夜

夜很深了。

长安城外,那棵枯树上的红纸,在风里沙沙响。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只有风。

还有那只眼睛。

云层深处,它缓缓睁开。

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它想了三千年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它叫混沌。

不是它给自己取的名字。

是人间的叫法。

它和仙界,是这宇宙最早的模样。

从虚无到天地初开,它们一直都在。

后来,那颗蓝色的星球慢慢有了生机。

微生物,小生物,植物,野兽,再到半智人……

这一切,混沌都懂。

因为这是弱肉强食,是天定的法则。

强者生,弱者死,本该如此。

可后来出现的一些生物,让混沌彻底懵了。

有的生灵,明明能活,偏偏要为别人去死。

有的生灵,明明可以逃,偏偏要扛下比死更痛的煎熬。

在混沌眼里:

不遵守弱肉强食的,就是破坏法则,必须清理。

它活了太久,久到只认准一件事:

灭掉所有“有情”,恢复最初的弱肉强食秩序。

不是恨。

是它认定——这才是对的。

甚至是它为了守护法则,必须牺牲。

因为它很清楚:

真和仙界正面开战,它必死无疑。

二、信念

很久很久以前,混沌还不是混沌。

它是一片虚空。

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那些让它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有了光。

有了星辰。

有了生命。

一直以来它都是以欣赏的目光,俯瞰这世间亿万年。

虫鱼厮杀,鸟兽相搏,强吞弱、大吃小,一切都合乎天道,干净利落。

直到一亿五千万年前,

它看见那只二十多米长的巨龙,

转身引开成群的掠食者,

被活生生撕碎、啃烂、吞尽。

混沌点点头,正待闭眼。下一秒它猛的睁开,因为它发现——

那龙望向远处家人的眼神里不全是痛苦和绝望,那里分明盛满了另一种东西。

它完全不明白那是种什么感情!

因为法则里被杀了就要悲鸣绝望!

它不懂也不允许有其他的感情!

它要维护自然法则。

再后来,有了人。

它第一次看见“情”,是在那颗蓝色星球上。

一个男人快死了,女人抱着他痛哭。

男人却笑着擦去她的泪:

“别哭,下辈子,我还找你。”

混沌只觉得荒谬。

死就死了,为何要哭?

为何要为另一个生灵,乱了自己的命?

弱肉强食,才是天理。

可人类,偏偏不按天理活。

父母为孩子舍命。

兄弟为彼此挡刀。

恋人用一生等待。

明明弱小,却敢护着更弱的人。

情带来那么多痛苦,人为什么还要留着?

混沌想了许多年,得出一个结论:

情是毒,是乱源,是破坏法则的东西。

它要把这毒抹去,让一切回归自然法则。

这不是恶。

至少它是这么认为的。

三、三千年

三千年了。

它一直在“清理”。

可它不能亲自动手。

天庭奉行的是无为——顺其自然,不强行干涉,也不容许它把人间毁干净。

仙界真要出手,混沌必败,可代价太大。

所以很多时候,仙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混沌也只能借刀行事:

小魔、代理人、暗影议会。

它培养没有感情的人,让他们成为杀戮的工具。

它以为,杀得够多、毁得够彻底,

那些违背弱肉强食的“情”,就会消失。

可三千年过去。

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情还在。

为别人死、为别人扛的人,还在。

它越来越迷惑。

尤其是那几个人:

杨思纯、胡嗖、韩昌。

尤其是胡嗖、韩昌大忠似奸,背负几百年骂名与罪孽,

明明可以疯、可以死、可以报复,

偏偏还要扛、还要守、还要为别人活。

混沌对他们,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它的全部心血,经营几千年的暗影崩塌了,它决心要和仙界做个了断了。

但在那之前,它要解开心中这个死结:

为什么有人,可以不遵守弱肉强食?

为什么有人,愿意承受比死更痛苦的人生?

它想在“牺牲”前(至少它认为为维护法则而死叫牺牲。)弄明白。

今晚,它不杀人。

它要入梦,亲口问一问。

四、第一个梦

杨思纯的梦里,是长津湖的冰天雪地。漫天风雪,冷到骨头里,血都快要凝固。

炸弹的尖啸中,他把战士小刘扑在身下,身上却布满无数的伤口,他简单包扎后继续前进,可他身上的血却已流尽了,随后他在一发手榴弹的爆炸气浪中掉落在长津湖深处。

另一场景中暗影议会的半兽人举枪对准白虹,他扑上去中弹昏迷,醒后白虹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风雪忽然停了。

黑暗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杨思纯。”

“你是谁?”

“我是混沌。”

“我看见你次次都是为别人挡在身前,

你明明能活,为什么要死?”

杨思纯说:“他们是我的战友。”

“战友是什么?”

“一起打仗,一起活着,一起死的人。”

“死不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挡?“

“因为他们会笑。”

“笑?”

“他们会笑,我就觉得,值。”

混沌沉默了很久:

“笑……是什么?”

杨思纯轻轻一笑:

“你活这么久,该笑一笑了。"

梦,慢慢散了。

五、第二个梦

胡嗖的梦里,是汉江的汪洋。

暴雨如注,洪水卷走一切。

他用尽全力运飓风把水汽吹往日本海,

可风太猛,卷成滔天巨浪,拍向岸边的村庄。

人没了,家没了。

他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站着都是种奢求,他只能瘫坐在地上,那双望向天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胡嗖。

你活三千年,死过两次,救过人,也害过人。

照你的理念,你早该垮掉,为什么还要活着?”

胡嗖轻声说:“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你害过人,他们不恨你?”

“恨。”

“那你还回去?”

“恨归恨,等归等。

我害死过人,很多。

可我不能死,我死了,那些等着我的人,怎么办?”

“活着比死更难,你为什么还要活?”

胡嗖笑得很淡:

“因为有人,值得我活着。”

混沌问:“值得……是什么?”

胡嗖叹了口气:

“值得就是为了这件事,你吃了再多苦也是甜的。"

梦,散了。

六、第三个梦

韩昌的梦里,一片黑暗。

他走了八百年。

阿九走了。

战友走了。

信任他的人,一个个从指尖溜走。

全是空。

黑暗中,声音响起:

“韩昌。

你杀过三十一个自己人,做了八百年鬼。

你扛着不该你扛的,为什么还能活?”

韩昌沉默很久:

“因为有人,让我替他们活着。”

“替人活,比死累一万倍,你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死?”

韩昌忽然轻轻笑了:

“你活了很久,可你从来没替别人活过。”

"不重吗?"

“很重,重到喘不过气。"

他摸出怀里一块小小的圆石头:

“一个孩子给我的。

他活下来了,因为我。”

“这就是甜。”

混沌看着那块石头:

“甜,比苦多吗?”

“不多。”

“可一点点,就够撑一辈子。”

混沌低声说:“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韩昌说,

“因为你从来没尝过。”

梦,消失了。

七、混沌

三个梦,全都散了。

那只眼睛悬在黑暗里。

它想起一亿五千万年前的巨龙。

想起杨思纯说的“笑”。

想起胡嗖说的“值得”。

想起韩昌说的“甜”。

它守了万古的法则,这刻竞想问为什么法则是这样的。

如果一切都回到弱肉强食、无情无念,

那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它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杨思纯的笑。

胡嗖的值得。

韩昌的甜。

它不懂。

可它,居然有一点点想懂了。

八、太白金星

黑暗中,一道光破开。

太白金星踏光而来,站在那只眼睛对面。

“别来无恙啊。“

混沌不语。

太白继续说:"在凡间的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的诗给他人带去了许多美好和希望,这远比我的剑仙更有意义。""而破军与水镜一千三百多年的等待让仙庭也震动了,你能理解那等待吗?”

混沌沉声道:"我本以为破军如此之强大,何必要等呢,有大把女子喜欢他。"

太白:"你清理了三千年,毁了三千年,

可你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怕。”

混沌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怕笑,怕哭,怕值得,怕甜,

怕那些弱肉强食解释不了的东西。

怕你守了万古的法则,在人心里,根本不算全部。”

“所以你要毁灭。”

混沌开口:“你不怕?”

太白摇头:“我也怕。

我怕失去他们,怕他们苦,怕他们不笑。

可这份怕,让我真正活着。"

“我还是不懂。”

太白温和一笑,转身踏云而去:

“不急。

你活了这么久,再活久一点,慢慢想。”

黑暗里,只剩那只眼睛。

它很小声地念着:

“笑……值得……甜……”

风很轻,很凉。

没有人回答。

九、醒来

杨思纯醒来时,天快亮了。

永珍躺在他身边,睡得很安稳。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轻轻笑了。

胡嗖醒来,小靖正坐在床边: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韩昌醒来,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月光很亮。

他拿出那块小石头,久久看着,那石头已经摩娑的晶莹剔透。

他想起那只眼睛的问题:

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想起阿九,想起兄弟,想起那个叫他叔的孩子。

轻轻地,他笑了。

洛水之畔,破军与水镜沐浴在淡淡的旭日之光里。两人身上似镀了一层浅浅的金粉,轻风吹拂着他俩的仙袍,几根飘带随风轻轻摇。几缕发丝飘散在水镜的面庞,破军屈指小心翼翼的把发丝拢在她的颈侧。

十、晨

天亮了。

太阳照常升起。

照在玉米地,照在枯树,照在红纸,照在整座长安城。

老刀站在城墙上,那年轻人在旁边。

“队长,我昨晚做了个怪梦,一只大眼睛问我为什么要活着。”

老刀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活着,就能看见这些。”

年轻人指着城下金黄的玉米,远处的城墙,天上飞过的鸟。

“看见这些,就够了。”

老刀递给他一个玉米:“甜的。”

年轻人咬了一口,真甜,一下子笑了。

老刀站起身,望向远方。

杨思纯和永珍并肩走来。

胡嗖和小靖在晨光里散步。

风很暖。

他轻声说:“阿七,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他听见风里,有轻轻的笑声。

十一、那只眼睛

云层深处。

那只眼睛,缓缓睁开。

它望着那片玉米地,望着那些笑着的人。

望着那些它曾经认定“违背法则、必须清理”的生灵。

它曾经以为:

虚空、无情、弱肉强食,才是最好。

现在,它竟有了一丝不确定。

它闭上眼睛,那三个人的影子依旧清晰。

它不懂,可它不再想一杀了之。

它轻轻吐出两个字,生涩,却无比认真:

“也许……”

它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这是混沌第一次,放下“必须毁灭”的执念。

第一次,允许自己——不懂。

它睁开眼,望了人间很久。

然后,轻轻闭上。

没有再睁开。

但人间的一切,已经落在它心里。

再也抹不掉。

【特别章·与魔共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