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第十五节:来自苏婉的告白(1 / 1)

汉末边龙 叁石平金泽 1625 字 18小时前

芒种前后,那件月白襦裙已洗晒干净。

李健从田里回来时,小禾正蹲在墙根,拿着一根草叶,逗着一队蚂蚁。

她逗得心不在焉,草叶戳了蚂蚁窝边好几下,蚂蚁们都绕着她走。

听见脚步声,小丫头猛地抬头,草叶一扔,蹭地站起来,张开两只小手,横着挡在门前。

那小身板还没门板一半宽,却尽力撑得笔直,竭力拦在门前。

仰着脸,眼睛瞪得圆溜溜,嘴巴抿成一条线,不让李健往里看。

满眼都是“大哥哥你不许进来”的架势。

李健顿了顿。

“怎么了?”

小禾摇头,使劲摇头。

“阿娘呢?”

小禾还是摇头,更使劲了。

她把两只小手又张开些,脚跟蹬着地,拼命要把那扇虚掩的门挡严实。

李健明白了,没有再往前走。

只是靠在门边,抱着手臂,低头看着这个使尽浑身解数、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拦门的小丫头。

她还在瞪他。

瞪了一会儿,自己先憋不住了,嘴角一翘,又赶紧抿住。

“大哥哥,你先别看!”

“好,不看。”

李健侧过身,望向院子里那棵刚栽下不久的小枣树。

风从北边来,把枣树嫩绿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身后的门缝里,落下一串脚步。

“小禾。”

那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赧的颤。

小禾如蒙大赦,嗖地缩回手,转身就扑进门里去。

“阿娘!阿娘好漂亮!”

李健转回身。

暮色从西窗漫进来,落在门边。

苏婉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襦裙合身极了。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迤逦,遮住了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

袖口那朵缠枝莲,她已用新买的丝线补全了,针脚细密,瞧不出曾断过。

苏婉低着头,如玉的手指,轻轻抚着袖口那朵绣完的花。

半晌。

抬起眼。

正对上李健目光。

她怔了一下。

耳根倏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妾身……只是想试试合不合身……”

李健心跳停了一瞬。

她的美,与貂蝉不同。

貂蝉的美,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而苏婉,更像是边地三月迟来的春,是灶膛里不熄的火,明明暖人心脾,却从不张扬。

不须任何胭脂水粉,却已比及任何颜色都要沉静、轻柔。

她的美,是蹲在井边洗衣时,后背洇湿的那片深色。

是缝补袖口时,指尖被针扎出的那粒血珠。

是把稠粥盛给小禾,自己碗里只剩清汤。

是穿着那件旧袄,在村口等他回来,等成一尊望夫石。

是此刻穿着这条十分合身的旧衣裙,低着头,红着耳根,不敢看他。

那眼里有羞,有怯,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李健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那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只是他没有,淡淡应了句。

“很美。”

她怔了一下。

然后那抹红从耳根一直蔓到脖颈。

小禾扑在她裙边,把脸埋进那片月白色的柔软里,蹭了又蹭,仰起头。

“阿娘!阿娘像仙女!”

苏婉弯腰想抱她,小禾不让,绕着她转圈,像一只捡到宝贝的雀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娘明天也穿这个!”

“阿娘后天也穿!”

“阿娘每天都穿!”

苏婉被她缠得没法,轻声嗔着:“净胡说,这是出门过节才穿的。”

“那什么时候出门呀?”

“……等你大哥哥入市,带你去买酥糖的时候。”

(注:入市=赶集)

小禾立刻转向李健,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明天入市吗!”

李健笑了笑。

“嗯,三天后,这两天需要赶紧把秋粮种下。”

“啊?要三天呢?”小禾明显有些失望。

苏婉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梁。

“好啦,若不种粮,地里长不出粟米,粟米换不来铜钱,铜钱买不了酥糖。”

她拖长了调子,故意顿住。

小禾眼巴巴望着她。

“那、那怎么办呀?”

“怎么办?那就只能等三天咯。”

小禾看看苏婉,又看了看李健,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三天就三天,明天我也要去地里帮忙!”

李健笑了笑,十分宠溺:“好,都去。”

夜凉如水。

夏夜的星空极其美。

没有边城常见的风沙,没有云,只有满天碎钻似的星子,密密麻麻铺到天边。

蛮汉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像一头酣睡的巨兽,脊背上落满星光。

李健枕着手臂,躺在屋檐下的蒿草堆上。

他没有睡。

只是望着那片星空,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

吱呀。

房门开了。

李健侧过头。

月光底下,苏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

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被月光镀成淡淡的银灰色。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像是在等他发现,又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

犹豫了半晌,才轻轻开口:

“睡了么?”

“没!”

李健应了一声,明明四目相对,这一问一答,是不是显得有些傻。

苏婉顿了一下。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近前。

在他身侧站定。

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一小片阴影。

“李郎,要不……要不进屋睡吧。你总是这样,让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事儿,我早习惯了……”

李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苏婉双肩轻轻颤抖了起来。

压抑的哽咽声,透过弥漫月华的薄雾传来。

很轻。

像是怕惊落满天星光,又像是怕惊着他。

李健惊得翻身坐起。

“别哭啊,这是……怎么了?”

苏婉没有回应,双手绞着裙边,肩膀一抖一抖。

整个村子,瞎子都能看出来,李健对她好。

好得像什么?

像父亲对女儿。

从不让她干农活,干重活,每次出门前,总会把水、柴准备好,夜里也总是睡在屋檐下。

说是防贼,可瞎子也看得出来,那是防他自己。

他敬她,护她,供她吃穿,却从不碰她。

可,她是官府分给他的妻啊。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知道他好,知道他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好到她不敢奢望更多。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是滋味。

苏婉本将这些藏在心里,毕竟她是个女儿身,这般主动,终有些难为情。

这话叫她如何说出口?

可今夜不一样。

穿上这件襦裙后,女儿家的心思像压不住的春草,疯了一样往外钻,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之前李健暴打叶不凡那一次,她忍住了。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问出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轻轻抖着

“郎君……是不是嫌弃我是寡妇,所以……”

李健思绪猝然空白,连忙摆手:“怎么可能…你…你误会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直接蹲在他面前。

相距不过半尺。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盛满的星光,能闻见他身上蒿草和泥土的气息。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愿于我同床,你我虽有名分,却无……”

“这个……”

李健总算从发蒙中转回神来。

原来是为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些天相处,面对如此可人暖心的你,我又岂能不动心?”

苏婉怔住。

李健望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是人,不是石头。”

苏婉眼眶又红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委屈你。”

李健打断她。

他坐在蒿草从中,和她平视,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虽说我若现在与你同床,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人会说闲话。可我心里不是滋味,我觉得这对你太不公平。我想着,再过些时候,攒够了钱,到定襄城找个说媒人。如你这般女子,值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苏婉眼眶里那汪泪,晃了晃:“你……你说什么?”

“八抬大轿。”李健重复了一遍,“明媒正娶。”

苏婉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泪还挂在眸子里,嘴角却开始往上弯。

“真的?”

“真的。”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

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衣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浑身都在抖。

可这一次,是笑的。

李健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揽住她的腰,稳住两个人。

“傻子,你个大傻子!”

苏婉这话,绝非骂李健真傻,而是有情人之间,明明满心欢喜,却偏要嘴硬的那一句。

接着,她抬起脸,凑上来。

双眸微眯着,将那薄薄的唇瓣,印在他唇上。

很轻。

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

像一滴落在火上的雨。

李健整个人顿住了。

她只是贴着,没有动,像是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又像是怕动了,这个梦就会醒。

李健揽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然后,低下头。

回了个超级狂猎的湿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