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约兄。”陈祗大步走出费家大门,朝着门外仍然坐于马上的姜维拱手:“不知陛下召我何事?还劳烦伯约兄亲自来找。”
姜维点了点头,又朝着跟着陈祗一同出来的许游、费承二人看了几眼,平静说道:“奉宗且上马随我来吧,到了便知。”
陈祗察觉到了姜维话里的凝重之意,不由得开始衡量了起来。
能让姜维本人前来,而非随便令个内侍或者军官来寻,那陛下必然不在宫中。以此来论,与陛下、姜维同在的必然还有职务更高的人,且职务高到让姜维自认离开找人都无影响……
当是陛下和蒋琬、姜维二人在宫外某地,且遇到了需要决断的大事!
既是大事,陈祗有什么可急的?慢慢过去,多探知一些情况反倒更好。
陈祗满脸笑意,应了姜维一声,没有上马,却开始向姜维介绍起身后的两人了:
“伯约兄久在汉中任职,少回成都,且容我向伯约兄介绍一下。这是我弟许游,十九岁,尚未入仕。这位是费司马的长子费承,也是十九岁,一表人才,有费司马之风。”
“见过姜将军。”许游和费承一并行礼。
姜维暗暗叹了一下,二人行礼,若他再在马上坐着就是倨傲了,更别说这两人一个是陈祗弟弟,一个是费祎儿子,都应好好回应的。
姜维下马,朝着二人拱手回礼,微笑道:“名族高门,少年俊杰。”
陈祗这时颇为关切地问道:“伯约兄,陛下在哪里召我?”
见姜维有些许迟疑,陈祗又补上一句:“此处没有外人,伯约兄但说无妨。”
姜维长叹一声,摇头道:“陛下在诏狱,蒋令君也在,赵廷尉也在。杨威公……杨威公在诏狱自尽了。”
“自尽?”陈祗的声音高了几度:“昨日刚到成都,今日便自尽了?是自杀还是廷尉做的?”
姜维无奈道:“当是自尽。狱吏今晨给杨威公送了饭食,晚些去收碗碟的时候,发现他弄碎了两只碗,用碎片割了手腕,血流满地,发现时已然气绝。”
“他怎能自尽,他怎敢自尽?”陈祗勃然大怒:“廷尉是怎么管的?连看管他的人都没有吗?我将他从汉中带到成都来,一千二百里路,未经受审反倒速死,倒像是陛下急着杀他了!”
“走,伯约兄,上马!”
见陈祗怒意勃发,姜维也不禁皱起眉头,朝许游、费承二人略略拱手,随陈祗骑马而去。
姜维心中清楚,陈祗的愤怒是有理由的。
陈祗在汉中持节做事,与相府众人和军中诸将一同侵逼,夺了杨仪之权,明说将杨仪带回成都受审。而且为了体统,只是遣人押送,一路上让杨仪有马车可乘,半点委屈都没,要的就是将杨仪带回成都后,由廷尉进行审讯,从官方立场给这些乱事做个最终评判,以正法度。
当然,在此过程中,皇帝刘禅的权威会进一步加强,陈祗这个办事之人也会有功劳在身。
而此刻杨仪死在了诏狱里,还是在来成都的第二天就死了……前汉后汉加起来四百年,四百年故事下来,谁不知道在廷尉府自杀的人都是皇帝下令私杀的?
没有明正典刑,没有口供和审判,没有弃市,反倒是像皇帝夺权之后着急杀人一般!这算怎么回事?杨仪是该死,但他不该这么就死了!
……
陈祗和姜维纵马驰去,许游也没什么留在此处的必要,与费承告辞后准备归家,今日上午的时间不够出城骑马了,在家射几十支箭倒是来得及。
倒不是许游勤勉,骑马、射箭都是成都高门大户士子的必备课程。这与后汉承平百年的时代不同,战争频繁,稍有出息的人都会想要到北伐大军中任个军职。不会用剑、不会用矛倒也问题不大,亲自搏杀的机会不多,但骑、射不会可就真要贻笑大方了。
费承将许游送走,也急着回府去看信。
从年初到九月,大军出征以来,这是费家第一次收到费祎托人送来的信,费承是个有孝心的,方才又听陈祗说了汉中那些争端,如何不想知道父亲近况?
可等到费承进了后堂之后,还没来得及招呼,就看见母亲费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脸凝重。
“费承!”费夫人抬眼看了一眼儿子:“你去将你妹妹唤来。”
“哦,好。”费承不明就里,还是照做。
等到费承将妹妹费祯唤来,兄妹二人并排站在母亲身前行礼,费夫人却半点话语都没有,只是手里捏着信件,朝着兄妹二人的脸孔不断看去,眉头蹙着,像是在打量着两件器物一般。
“母亲这是怎么了?”费承疑惑不已,开口问道:“父亲在信中说了什么?”
费夫人道:“你父亲说国事临危,朝中乱象,他在北面临危受命,要我们不要挂念他。他身体一切都好,饮食俱佳,一如往常。”
“那便好。”费承诚恳说道:“半年多没等到书信,父亲安好,我便心安了。”
费夫人又道:“你父还说,方才那个陈御史在北面做事有功,持了节杖,很受陛下看重,人也很有才能。费承,你方才见了那陈祗,觉得此人如何?”
费承想了一想,仔细答道:“我与许游素来相熟,对他兄长也略知一二。他兄长以前是陛下侍读,后在台中做了侍郎,而且擅长数术、颇有才学,我原本以为此人年纪也不甚大,当是与许游一般和善的……可今日见了陈御史,却发觉此人言辞不多,却从容镇定、威势颇重,我在他面前感觉不太自在。”
“就像是去年父亲回成都时,带我在宴饮上见蒋公、邓将军(邓芝)、许将军(许允)一般的感觉,不太像是二十多岁的人。”
费祯年方十六,一身素色深衣,不着修饰,五官与费夫人颇为相似,明眸皓齿,多了些少女的清丽之感,甚是秀美。
费祯听闻母亲和兄长谈论这个陈御史,不由得出声发问:
“阿兄,你们口中这个陈御史倒是有趣。此人多大年纪了?”
费承刚要作答,却听到费夫人轻哼一声,将书信按在了桌上,看着女儿的脸孔,半忧半笑:“此人二十四岁了。祯儿,你阿父将你许给了这个陈祗为妻,你当知晓。”
“为妻?”费祯惊呼一声,抬袖掩住口唇,竟与她母亲惊讶时的动作没有半分不同。
哐当一声,费承手中的陶杯一时没有拿稳,落在了桌面之上,蜜水散了一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