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李云龙,跟我回去!(1 / 1)

孔捷带着独立团一营撤回黑风岭山口时,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冲来。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旧军大衣在身后猎猎作响,正是陈旅长。

“旅长!”孔捷连忙勒马迎上去。

陈旅长猛拽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脸色铁青得吓人:

“李云龙呢?”

“在......在寨子里。”

孔捷下马,声音发虚,“我劝了,没用。他说......”

“他说什么?”陈旅长盯着他。

孔捷咽了口唾沫:“他说,回不去了。他要走自己的路。”

陈旅长沉默了三秒,突然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娘的!这个浑球!真当老子舍不得毙了他?!”

“旅长!”

孔捷急了,“老李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就是想杀鬼子,想痛痛快快地杀......”

“痛快?”

陈旅长冷笑,“什么叫痛快?无组织无纪律叫痛快?”

他一把揪住孔捷的衣领,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孔捷,你跟我说实话,李云龙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没有!”

孔捷斩钉截铁,“就他一个,带了几十个兄弟,都是生面孔,我以前没见过。”

“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土匪。”

陈旅长松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

晨风吹过山道,卷起枯叶和尘土。

远处的黑风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带了多少人?”陈旅长问。

“我看到的,寨墙上至少三十个。”

“但实际人数......不好说。”

孔捷顿了顿,“不过寨子里有马厩,马匹很多,至少二三百匹,都是从万家镇缴获的。”

“万家镇......”

陈旅长喃喃道,“三百多伪军,一夜之间......”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失望,但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佩服。

“旅长,”

孔捷小心翼翼地说,“要不......算了吧?”

“老李他铁了心,您就是去了,也......”

“算了?”

陈旅长猛地转头,“你让我算了?李云龙私自离队,占山为王,打下据点不归公。”

“这要都能算了,386旅的纪律还要不要?我们的脸面还要不要?!”

他翻身上马:“孔捷,带你的人,跟我上去。”

“旅长!”

孔捷急了,“您真要......”

“我要毙了他!”

陈旅长怒吼,“这个目无纪律的浑球,留着他也是个祸害!”

“可他是李云龙啊!”

孔捷红了眼睛,“他是跟咱们从长征一路走过来的兄弟!”

“他打仗不要命,多少次带头冲锋?您忘了吗?”

陈旅长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忘。

怎么可能忘?

草地上的互相搀扶,多少次战斗中的生死相托......这些,他都记得。

可记得归记得,纪律归纪律。

“上马。

”陈旅长的声音冷下来,“这是命令。”

......

黑风寨,寨墙上。

孔捷刚走,平安县的探子就传来了情报。

“大哥,平安县城的鬼子正在集结,最迟明天就会出发。”

朱勇收到情报之后,有些忧心忡忡。

“大哥,”

朱勇低声说道:

“鬼子这次来了一个加强中队,至少三百人,还有两门步兵炮。”

“咱们......”

“怕了?”李云龙看他。

“不怕!”

朱勇挺直腰板,“就是......咱们人太少,硬拼的话......”

“谁说要硬拼了?”

李云龙笑了,“黑风岭这么大,有的是地方跟他们周旋。”

正说着,寨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三短一长,警戒信号。

“又来了?”白起皱眉。

李云龙走到垛口后,举起望远镜。

山道上,两支部队正在会合。

一支是刚撤下去的独立团,另一支......是旅部的警卫连。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身形熟悉得刺眼,一身皮衣,黑框眼镜,不是旅长还有有谁?

“旅长......”李云龙喃喃道。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开门。”

“大哥?”

朱勇急道,“他们人更多了!至少四百!”

“开门。”

李云龙重复,语气不容置疑,“白起,朱勇,跟我下去。”

“其他人,原地待命。”

“可是......”

“没有可是。”

李云龙转身,看着两人,“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没我命令,不准开枪。”

白起和朱勇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寨门再次打开。

李云龙带着两人,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走下。

山道中段,陈旅长已经下马。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李云龙走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陈旅长最愤怒的时候。

孔捷站在陈旅长身后,看着李云龙,眼神复杂。

两拨人在相距五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

“旅长。”李云龙立正,敬礼。

陈旅长没还礼。

他盯着李云龙,看了足足十秒钟,才缓缓开口:“李云龙,你长能耐了。”

声音平静,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不敢。”李云龙放下手。

“不敢?”

陈旅长突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你有什么不敢的?”

“私自离队你敢,占山为王你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马鞭,劈头盖脸朝李云龙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带着破空声!

但鞭梢在距离李云龙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李云龙的手,牢牢攥住了鞭子。

两人对峙。

空气凝固了。

陈旅长身后的警卫连瞬间举枪,枪口齐刷刷对准李云龙。

而寨墙上,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枪口也对准了山道。

“放下枪!”孔捷嘶声大喊。

但没人动。

李云龙攥着鞭子,看着陈旅长,声音平静得可怕:

“旅长,这一鞭,我该受,但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

陈旅长盯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抽你?”

“你敢。”

李云龙说,“但我身后这些兄弟,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他们只知道,有人要对他们的大哥动手。”

他顿了顿:“旅长,把鞭子收回去吧。”

“咱们,好好说话。”

陈旅长看着李云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尊重,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缓缓松开了鞭子。

李云龙也松开了手。

“都把枪放下!”陈旅长回头,对警卫连怒吼。

枪口放下了,但气氛依旧紧绷。

“李云龙,”

陈旅长声音低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回,还是不回?”

李云龙沉默。

山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头发。

“旅长,”

他终于开口,“我在被服厂,憋屈。”

陈旅长一愣。

“憋屈?”

他气笑了,“你擅杀俘虏,违反纪律,让你去被服厂,委屈你了吗?!”

“委屈。”

李云龙点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不是因为被贬,是因为,我想杀鬼子,想多杀鬼子。”

“每天我都想要杀上几个鬼子,不杀鬼子我睡不着觉。”

“可在被服厂,不行。”

他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看着陈旅长:

“旅长,您知道杨家峪那场面吗?三百多口人,死了两百六。”

“孩子被活活烧死,女人被糟蹋完了捅死,孕妇被剖腹,那些畜生,他们放下枪,就成了俘虏,我们就要优待他们。”

“凭什么?他们配吗?”

陈旅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纪律重要,政策重要,大局重要。”

李云龙继续说,“可在我这儿,老百姓的命,最重要。”

“谁杀老百姓,我就杀谁,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样。”

“所以你就脱离队伍?”

陈旅长声音发颤,“所以你就要当山大王?!”

“我不是山大王。”

李云龙摇头,“我是杀鬼子的人,只是......不再归任何人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旅长,你对我的好,我记得。”

“每一次我闯祸,你护短,我都记在心里。”

“这辈子,你都是我李云龙的上级,是我最敬重的人。”

“可这条路,我得自己走。”

陈旅长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骂,想打,想把这个浑球捆回去关禁闭。

可他看着李云龙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突然骂不出来了。

那是真正的杀意。

是不死不休的杀意。

“李云龙,”

陈旅长的声音突然疲惫下来,“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逃兵,是叛徒。”

“我不是逃兵。”

李云龙平静地说,“组织上规定,来去自由,从不限制人身自由。”

“在离开前,我已经不是兵了,我只是一个被服厂的厂长。”

“我离开的,只是一个工作岗位。”

“你......”陈旅长被噎住了。

这话,没错。

八路军确实不限制人身自由。

李云龙被贬到被服厂,从编制上说,已经是个后勤干部。

他离开被服厂,严格来说,不算逃兵。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感情上......

“旅长,”

孔捷忍不住开口,“要不......算了吧?老李他......”

“闭嘴!”陈旅长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李云龙。

“好,就算你不是逃兵。”

“可你打下万家镇,缴获那么多装备马匹,为什么不归公?为什么不上报?”

“因为我要用。”

李云龙回答得很干脆,“我要杀鬼子,需要枪,需要马,需要一切能用的东西。”

“抱歉旅长,以后不能让你打劫了。”

陈旅长沉默了。

“李云龙,”陈旅长的声音沙哑,“你这是......要脱离抗战啊。”

“我不脱离抗战。”

李云龙摇头,“我只是,换一种方式抗战。”

他看着陈旅长,眼神诚恳:

“旅长,你信我。”

“我李云龙,这辈子跟鬼子不死不休,杀不尽鬼子,我李云龙决不罢休。”

山风呼啸,卷着两人的对话,飘向远方。

远处,有鹰隼掠过天际,发出凄厉的长鸣。

许久,陈旅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像要把胸膛里所有的愤怒、失望、痛心,都叹出去。

“李云龙,”

他说,“今天,我走出这个山口,咱们就再也不是同志了。”

李云龙身体一僵。

“你占山为王,我不剿你。”

“你打鬼子,我不拦你,但你记住——”

陈旅长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有一天,祸害百姓,或者把枪口对准自己人,我第一个带兵灭了你。”

李云龙喉结动了动,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旅长,”

他声音发涩,“保重。”

陈旅长没说话。

他转身,上马,动作有些迟缓,像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走!”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

警卫连的战士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收起枪,跟着撤离。

孔捷站在原地,看看陈旅长的背影,又看看李云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重重跺了跺脚,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山道上,只剩下李云龙三人,和满地扬起的尘土。

李云龙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看着陈旅长消失的方向,看着那面灰布军装汇成的洪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群山之后。

从此,天涯路远。

从此,再也不是同路人。

“大哥......”朱勇低声唤道。

李云龙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回去吧。”他说。

转身,走向寨门。

登上台阶时,他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那声响,像一道闸门,彻底关断了来路。

从此,黑风寨是黑风寨,李云龙是李云龙。

他李云龙,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寨墙上,李云龙扶着垛口,望着北方。

那里,是平安县城,是即将到来的鬼子。

也是他新的屠杀地点。

“白起,”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让兄弟们准备。明天,咱们要打一场硬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