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给我一个解释(1 / 1)

接下来,便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巡礼。

甲胄车间。

一具新制的明光铠被立在靶位上,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看似坚不可摧。

尉迟恭甚至都懒得再请命,一名金吾卫校尉上前,手持铁骨朵,卯足了劲,狠狠一锤砸下。

“铛!”

一声脆响之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那坚固的胸甲,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堪一击。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转身。

“下一个。”

唐横刀车间。

一柄新出炉的横刀,刀身笔直,寒光凛凛。

试刀的校尉甚至没有用它去劈砍铁甲,只是对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桩挥下。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

可不等众人喝彩,那校尉却“咦”了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刀。

只见那锋利的刀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豁口。

仅仅是砍断一根木头,便已卷刃。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个。”

陌刀车间。

巨大的陌刀,长柄重刃,威风凛凛,乃是步卒对抗骑兵的国之重器。

这一次,两名金吾卫合力挥舞,朝着一个重甲木人劈去。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火星四溅。

那重甲木人晃了晃,安然无恙。

而那柄巨大的陌刀,却从中断为了两截,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李世民看都未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下一个。”

马鞍车间。

最后的希望。

一副崭新的马鞍,皮质柔韧,木骨坚实,看上去做工精良。

一名身材魁梧的金吾卫上前,双手按住马鞍两侧,双脚离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咯……吱……”

一声不祥的呻吟,从马鞍的木制骨架内传出。

紧接着。

“啪!”

一声脆响。

那看似坚固的鞍桥木骨,竟然就这么……裂了。

至此,军器监半月之内“改良”出的所有新式军械,斩马刀、钩镰枪、三弓床弩、明光铠、唐横刀、陌刀、马鞍……

全军覆没!

无一合格!

整个巡视的队伍,彻底陷入了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品之中,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李世民也停下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因为已经无处可走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许元。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许元。”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你该给朕一个解释了。”

“朕,在等着。”

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力。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们知道,这是皇帝耐心耗尽的最后通牒。

而此刻,最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反而是太子李治。

他站在人群中,一张俊秀的脸庞写满了困惑与不可思议。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这半个月,他几乎天天都来军器监。

他亲眼看着许元如何绘制图纸,如何计算数据,如何改良高炉,如何教导工匠淬火的火候与时间。

许元的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到了极致,堪称完美。

他甚至亲眼见到,为了一个零件的弧度,许元能拿着锤子,亲手敲打上百次。

那样一个追求完美,几近苛刻的人,怎么会造出这么一大堆的……废铁?

这不合常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治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将这半个月来的所有细节,像过筛子一样,一遍遍地在脑海中过滤。

图纸,没问题。

工匠,没问题,都是军器监的老人了。

工艺,没问题,许元亲自盯着的。

流程,没问题,许元制定的《工匠守则》比任何人想的都周全。

等等……

流程?

从原料入库,到锻造,再到成品……

原料!

李治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个月前,他曾好奇地问过许元,关于采购精铁、木料等原材料的事情,要不要他帮忙去盯着。

当时许元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是什么采购的小事儿,让自己别过问?

还说什么负责采购的崔主簿,干了十来年了,肯定没问题,免得底下人觉得咱们不信任他,反而不好做事。

当时李治觉得有理,便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整个军器监的生产环节,从设计到制造,许元几乎是事必躬亲。

唯独这最源头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原材料的采购与验收,他不仅没有亲自去管,甚至还阻止自己去过问!

这……是疏忽吗?

不!

以许元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疏忽才对啊!

除非……

一个大胆到让李治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断刀、裂甲、残枪。

不对劲!

他快步走了过去,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子,捡起那半截断裂的陌刀。

他将断口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着。

精钢的断口,本该是细腻而均匀的青灰色。

可眼前的这个断口,却色泽驳杂,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砂砾一般的黑色杂质。

他又捡起一块破碎的胸甲碎片,用手指在断裂处用力一捻。

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磨砂感。

这不是百炼钢!

这连最基本的精铁都算不上!

李治的心,越跳越快。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跪在角落里,年纪最长的老工匠身上。

他悄悄走了过去,将周围的人隔开,压低了声音。

“老丈,你莫怕。”

“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些东西。”

那老工匠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太子殿下点名,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殿……殿下……”

“别怕。”李治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出了任何事,有我担着。你只管告诉我,你看到的实话。”

这股镇定的力量,似乎感染了老工匠。

他战战兢兢地被李治扶了起来,又被悄悄地拉到一边。

李治将手中的陌刀断刃递给他。

“看看这个。”

老工匠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便闪过一丝惊异。

他又被带到那断裂的钩镰枪前,仔细查看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

最后,他又被引到那开裂的鞍桥木骨旁,用指甲掐了掐那木头。

看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招手叫来了另外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

几人凑在一起,对着那些残骸指指点点,用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行话,低声地、急切地商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