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夜探深宫(1 / 1)

熙宁五年正月廿八,子时。

汴京城沉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皇城四角的望楼还亮着灯火,像黑暗中蛰伏巨兽的眼睛。顾清远站在自家庭院的老梅树下,望着皇城方向。子时已到,赵无咎是否行动了?佛堂里的密账,真的存在吗?

寒风掠过庭院,吹落枝头残雪。顾清远紧了紧披风,背上的箭伤仍在隐隐作痛。他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是出门前苏若兰塞给他的,“带着,求个平安。”

“睡不着?”苏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外衣,提着一盏小灯笼。

“嗯。”顾清远转身,接过灯笼,“你怎么出来了?天冷。”

“陪你。”苏若兰站到他身边,望向同一方向,“今晚……很关键吧?”

“嗯。”顾清远没有多说,但握紧了她的手。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在寒夜中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同一时刻,慈明殿佛堂。

赵无咎如鬼魅般潜入这座僻静的小院。他穿着皇城司的黑色夜行服,与夜色融为一体。佛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正中那尊释迦牟尼佛像。香案上供着新鲜瓜果,香炉里余烟袅袅。

孙嬷嬷就睡在佛堂旁的耳房里。赵无咎侧耳倾听,房内传来均匀的鼾声——他在晚膳中加了微量的安神散,足够让这位老宫女熟睡一夜。

他轻推耳房门,门没闩。孙嬷嬷在床上沉睡,白发散在枕上,面容安详。赵无咎迅速扫视房间:一床、一桌、一柜、一箱,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但他没有急于搜查。顾清远的信上写着“或有密账”,这个“或”字说明只是猜测。如果真有密账,会藏在哪里?佛堂?耳房?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孙嬷嬷枕边的一串佛珠上。佛珠是寻常的檀木所制,但其中一颗颜色略深,且比其他的稍大。赵无咎轻轻取下佛珠串,仔细检查那颗特别的珠子——中间有极细的接缝。

他抽出匕首,小心翼翼撬开。珠子是中空的,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片。

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三行字:“甲子库,卯三架,辰七匣。”

是暗号。甲子库是宫中藏书阁的编号,卯三架指第三排书架,辰七匣是第七个书匣。密账在那里。

赵无咎将纸片重新卷好放回佛珠,恢复原状。正要离开,耳房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立刻闪身到门后阴影处。门被推开,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汤药。宫女将药放在桌上,轻声唤道:“嬷嬷,该喝药了。”

孙嬷嬷没有反应。宫女走近床边,发现嬷嬷沉睡不醒,疑惑地探了探鼻息,确认只是熟睡,这才松了口气。她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在佛珠上。

赵无咎屏住呼吸。这宫女有问题。

果然,宫女拿起佛珠串,仔细检查那颗特别的珠子。发现珠子完好,她松了口气,将佛珠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赵无咎才从阴影中走出。这宫女是谁的人?曾布的?还是……太后的?

他看了眼熟睡的孙嬷嬷,悄然退出耳房,消失在夜色中。

子时三刻,甲子库。

这座藏书阁位于皇城西北角,收藏的多是前朝文献、地方志书,平日少有人来。夜里更是寂静,只有两个老太监在门口打盹。

赵无咎从后墙翻入,落地无声。按照暗号,他找到第三排书架。书架上堆满尘封的卷宗,他数到第七个书匣——是一个黑漆木匣,没有上锁。

打开书匣,里面是几卷普通的《地理志》。但赵无咎拿起第一卷时,感觉重量不对。他仔细检查书卷,发现书脊处有重新装订的痕迹。撕开封面,里面果然不是书页,而是粘在一起的账册内页!

他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这确实是永丰的密账,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更可怕的东西:军械数量、运输路线、交接人员,还有——与辽国边境某些部落的私下交易。

永丰不仅私造军械,还走私给辽人?

赵无咎将账册小心收起,正要离开,藏书阁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他冲到窗边,看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是慈明殿的位置!调虎离山?还是……

来不及细想,藏书阁的门被撞开,几个太监冲进来救火(藏书阁与慈明殿相邻)。混乱中,赵无咎混入人群,趁乱离开。

但他没注意到,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

丑时,顾府。

急促的敲门声将顾清远惊醒。他披衣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烟灰的小太监——是赵无咎的手下。

“顾、顾大人,”小太监气喘吁吁,“赵大人让小的送信,说东西拿到了,但慈明殿着火,他得去救火,脱不开身。让您……让您立刻出城。”

“出城?为什么?”

“赵大人说,宫里不安全了。有人……有人要灭口。”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顾清远脸色一变,转身对苏若兰道:“收拾东西,快!”

苏若兰没有多问,迅速收拾了几件紧要物品:银两、文书、那本从郓州带回的册子。顾清远则冲进书房,将张载的文章稿本塞入怀中。

马蹄声已在门外停下。

“开门!皇城司办案!”

顾清远从门缝望去,门外是十几个举着火把的皇城司侍卫,为首的不是赵无咎,而是一个面生的副指挥使。

“顾大人,”副指挥使高声道,“奉旨捉拿纵火犯,请开门配合!”

纵火犯?慈明殿的火?顾清远心中雪亮——这是栽赃。曾布动手了。

“若兰,后门。”他低声道。

两人悄悄退向后院。老管家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官人,夫人,从这边走,老奴挡着。”

“一起走。”顾清远道。

“老奴老了,走不动了。”老管家推他们,“快走!去太学,李博士那里!”

前门传来撞门声。顾清远咬牙,拉着苏若兰从后门溜出,没入小巷。

他们刚离开,前门就被撞开。副指挥使带人冲进来,搜遍全府,却不见人影。

“跑了?”副指挥使冷笑,“追!他们跑不远!”

丑时三刻,太学书斋。

李格非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看见顾清远和苏若兰狼狈的样子,心中一沉。

“先进来。”他让两人进屋,迅速关门,“怎么回事?”

“皇城司说我纵火慈明殿,正在追捕。”顾清远简单说了经过,“赵无咎拿到了密账,但慈明殿突然着火,他脱不开身。”

“密账呢?”

“在他那里。”顾清远道,“李兄,这里也不安全了。曾布既然敢动皇城司抓我,说明他已经控制了部分力量。”

“那怎么办?”

“出城。”顾清远道,“去郓州,找张载先生。那里是京东路治所,有厢军驻防,曾布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可是城门已经关了,如何出城?”

顾清远看向苏若兰。苏若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王公公给的,紧急时可用。”

令牌是太后宫的通行令,可以叫开任何城门。

“但只能用一次。”苏若兰道,“出城后,我们就真成逃犯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顾清远道,“李兄,你跟我们走吗?”

李格非摇头:“我不能走。我若走了,太学生群龙无首,曾布更容易控制舆论。我要留下,继续传播张先生的文章。”

“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留下。”李格非微笑,“放心,我是太学博士,无凭无据,他不敢动我。你们快走,天快亮了。”

正说着,沈墨轩从内室走出,他已经穿戴整齐,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裹:“我跟你们走。”

“你的伤……”顾云袖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她显然一直没睡。

“死不了。”沈墨轩道,“我在郓州有些人脉,能帮上忙。况且,”他看向顾云袖,“你一个人保护不了他们两个。”

顾云袖沉默片刻,点头:“好。”

五人迅速商议:顾清远、苏若兰、沈墨轩、顾云袖出城去郓州;李格非留下,联络张载在汴京的故旧,继续施压。

临走前,顾清远将张载的文章稿本交给李格非:“这个,务必送到官家手中。”

“放心。”

四人从太学后门离开,借着夜色掩护,向南熏门方向潜行。

寅时,南熏门。

守门的士兵看见太后宫的令牌,不敢怠慢,但仍有疑虑:“这么晚出城?”

“宫中有急事,去城外寺庙取药。”苏若兰镇定道,“耽误了太后的病,你们担得起吗?”

士兵对视一眼,终于开门。

四人刚出城门,身后就传来马蹄声。追兵来了!

“分开走!”顾云袖当机立断,“兄长,你和嫂子走官道,我和沈墨轩引开他们。”

“不行!”顾清远反对。

“听我的!”顾云袖厉声道,“你们的任务是活着到郓州,把密账的事告诉张先生!快走!”

她不由分说,和沈墨轩调转马头,向另一条路冲去,还故意弄出很大声响。追兵果然被吸引过去。

顾清远咬牙,拉着苏若兰策马狂奔。身后传来打斗声、马嘶声,但他不敢回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正月廿九的黎明,来得格外沉重。

卯时,皇城司。

赵无咎站在慈明殿的废墟前,脸色铁青。火已经扑灭,佛堂烧毁大半,耳房更是化为灰烬。孙嬷嬷的尸体被抬出来,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是纵火。”仵作低声道,“用了火油,烧得极快。”

“谁干的?”

“还在查。但守夜的太监说,起火前看见一个黑影闪过,像是……宫里的侍卫。”

宫里的侍卫?赵无咎握紧拳头。这宫里,果然不止一股势力。

“赵大人,”副指挥使匆匆走来,低声道,“顾清远跑了。”

“什么?”

“昨夜丑时,下官带人去顾府捉拿,但他提前得到消息,从后门逃了。追到南熏门,守门士兵说,他们用太后宫的令牌出了城。”

赵无咎眼中闪过寒光:“谁泄的密?”

“下官不知。但……”副指挥使犹豫道,“下官听说,昨夜有人看见一个小太监去顾府送信。”

小太监?赵无咎想起自己派去送信的那个手下。难道……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就走。

“大人去哪?”

“去见一个人。”

辰时,曾府书房。

曾布正在用早膳,听说赵无咎求见,放下筷子:“让他进来。”

赵无咎进门,面色如常:“曾大人。”

“赵指挥使,稀客。”曾布示意他坐,“慈明殿的火查得如何?”

“正在查。”赵无咎直视他,“下官来,是想问一件事。”

“说。”

“顾清远纵火一事,证据何在?”

曾布微微一笑:“皇城司抓人,还需要证据吗?赵指挥使何时变得如此循规蹈矩了?”

“下官只是觉得,顾清远毕竟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就通缉,恐惹非议。”

“非议?”曾布放下茶盏,“赵指挥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时候,是非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局。”

“大局?”

“变法的大局。”曾布起身,走到窗前,“蔡确倒台,新法已伤筋动骨。若再牵连更多人,变法大业恐将夭折。所以,顾清远必须消失。他手里的那些‘证据’,也必须消失。”

“包括密账?”

曾布转身,眼神锐利:“你知道密账?”

“猜的。”赵无咎面不改色,“蔡确临死前见了顾清远,一定会说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曾布走回桌边,“重要的是,账册在哪里?”

“下官不知。”

“那就去找。”曾布淡淡道,“找到账册,销毁它。至于顾清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他不肯交出账册呢?”

“那就让他永远闭嘴。”曾布眼中闪过杀机,“赵指挥使,你是皇城司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赵无咎沉默片刻,起身:“下官明白。”

离开曾府,赵无咎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高声吆喝,行人匆匆。这一切看似平常,但赵无咎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化为惊涛。

他怀中揣着那本密账——昨夜从藏书阁拿到后,他抄录了一份副本,原件已藏到安全处。顾清远说得对,这局棋,他们可能都是棋子。但他不想再做棋子了。

他要做下棋的人。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钟声。辰时三刻了。

顾清远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赵无咎望向南方,那里是郓州的方向。

祝你们好运,他在心中默念。

巳时,通往郓州的官道上。

顾清远和苏若兰在一处茶棚歇脚。两人一夜奔波,人困马乏。苏若兰脸色苍白,显然撑得很辛苦。

“喝点热水。”顾清远递过水囊。

苏若兰接过,抿了一口,忽然低声问:“清远,我们会死吗?”

顾清远一怔,随即握紧她的手:“不会。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去。”

“可我们现在是逃犯。”

“只是暂时的。”顾清远目光坚定,“等到了郓州,见到张先生,拿到密账,我们就能翻案。”

“如果……拿不到呢?”

顾清远沉默。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给妻子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会拿到的。”他说,不知是在安慰苏若兰,还是在安慰自己。

茶棚外传来马蹄声。两人警觉望去,是一队商旅,不是追兵。顾清远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弦依然紧绷。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们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苏若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管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顾清远拥紧她,望向北方。那里,汴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又像一个遥远的梦。

而他们的梦,在更远的地方。

在郓州,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第十四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线为熙宁五年正月廿八夜至廿九晨,核心冲突全面升级。

赵无咎获取密账但慈明殿被焚,展现斗争的白热化。

顾清远被迫出逃,从调查者变为被追捕者,身份逆转增加戏剧张力。

曾布彻底暴露其反派立场,新党内部分裂公开化。

历史细节:宋代皇城司确有抓捕权;太后宫令牌可通行各门;宫中藏书阁管理制度严格。

情感线:顾清远与苏若兰在逃亡中相依为命,感情进一步升华。

下一章将进入郓州线,张载的关学网络与京东路厢军势力将成为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