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搪瓷茶杯。
“先进者”——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时候。
一个月挣八十块,晚上回家喝一杯茶,看一会儿电视,第二天早起上班。
日子过得紧,但踏实。
后来那点踏实没了。
一台偷来的彩电,四百块的差价,把他拽进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先进者”,只有账本、黑钱、和永远洗不掉的腥味。
他以为他能全身而退。
攒够钱,换个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但那笔账——八年,两千万流水,六百万抽成——不是换个身份就能抹掉的。
他闭上眼睛。月亮还在眼皮后面,惨白惨白的。然后月亮暗了。呼吸停了。
天亮之后,一个早起遛弯的老头发现了他。
老头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看见沟底躺着一个人,身下一摊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老头打了急救电话,又打了报警电话。
急救车二十分钟后到。医生下到沟底检查,人已经死了至少四个小时。死因:脊椎断裂导致的内出血和多器官衰竭。右手腕有陈旧性骨折,脸部和额头有擦伤,符合坠落伤特征。
治安官勘查现场。桥头的铁桩上有血迹和衣物纤维,桥栏杆外侧有擦痕,与死者翻越栏杆坠落的轨迹吻合。
死者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证件,只有一把折叠刀、一个打火机和几千块现金。外套内袋是空的,裤子口袋里有一根金条。
通过指纹比对,确认死者身份:郭茂才,五十六岁,茂才典当行老板。
案件定性:意外坠亡。死者在夜间独自步行至该桥,因不明原因翻越栏杆坠落。
现场无打斗痕迹,无他人进入痕迹。衣物纤维和血迹分布与单人坠落一致。
郭茂才的死讯传到榆树巷,没人觉得意外。这条巷子里的人,对这种消息早就麻木了。典当行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一张“暂停营业”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本账簿——何奎从郭茂才身上搜出来的那本——后来被烧了,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幽灵的数据库里,还有一份备份。林默让它留在那儿。也许有一天用得上,也许永远用不上。
——————
幽灵的追踪界面在林默的意识中展开,密密麻麻的光点如同夜幕中的星辰。
大部分已经熄灭,剩下的那些——有的在闪烁,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像嵌在城市版图上的钉子。
林默的目光扫过清单。
镰刀小组及其配套网络已经被连根拔起,但幽灵的分析报告显示,这些人的覆灭在龙城的暗面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有人开始逃窜,有人开始销毁证据,也有人——在寻找新的靠山。
林默的目光在最上方那个名字上停住。
【目标:梁承恩】
【身份:龙城商会副会长梁仲和之子】
【表面形象:青年企业家、慈善捐助人、阳光向上的“创二代”】
【实际业务:以投资为名,在龙城及周边县市经营三家夜总会、两家洗浴中心、一家“商务会所”。这些场所表面提供正规娱乐服务,地下层经营违禁药物交易、非法赌局。】
【罪恶值:21000点】
两万一。
这个数字让林默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比之前所有单个目标都高——高出一倍有余。
他点开详细信息。
梁承恩,二十九岁,龙城人。
父亲梁仲和,龙城商会副会长,在本土商界经营三十年,与尹家、陈家均有深度利益捆绑。
陈家覆灭后,梁仲和迅速切割关系,投靠了尹家派驻龙城的新代理人。
尹震元死后,他又以惊人的速度转向,与尹家新派来的“顾问”搭上了线。
这条老狐狸在政商两界盘踞多年,从未亲自涉足违法领域——至少在纸面上没有。
所有脏活,都由他的独子梁承恩出面操办。
梁承恩二十二岁从海外留学归来,顶着“工商管理硕士”的头衔,在龙城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表面做股权投资、地产开发,实际业务是替父亲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资产。
七年间,他名下三家夜总会、两家洗浴中心、一家“商务会所”相继开张。这些场所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法人代表都不是他——有的是挂名员工,有的是从乡下找来的农民,有的是刑满释放人员。
真正的控制人,只有他一个。
幽灵的调查报告中附着一份内部记录——从梁承恩一名手下的手机数据中恢复的。
记录显示,过去三年间,梁承恩的三家夜总会共接待“特殊客户”超过两千人次,其中涉及胁迫、暴力控制的案例有数十起。
林默继续往下看。
【首次作案:二十二岁,回国后第三个月。其父梁仲和将一间濒临倒闭的KTV交给他练手。梁承恩接手后,辞退所有原有员工,从外地招来一批年轻女性,强迫她们提供特殊服务。其中一人不愿,被他锁在地下室两天两夜。放出来后,该女子报了警。但案件在派出所层面就被截下——梁仲和出面,一个电话,事情平息。该女子拿到一笔“封口费”,离开了龙城。】
【后续扩张:七年间,梁承恩的产业从一间KTV扩展到六家实体。他学会了父亲的手腕——不亲自出面,不留下证据,所有非法所得通过多个账户拆分、转账、购买艺术品和虚拟货币进行洗白。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银行账户余额从不超过五十万,开的车是一辆二手奥迪。但他藏在父亲公司保险柜里的金条和现金,价值超过三千万。】
【典型案件:一年前,一名年轻女子在梁承恩的夜总会中因拒绝提供特殊服务,被他的手下关在地下室三天三夜,期间遭受电击和冷水浇淋。女子获救后精神失常,被家人接回老家。女子的哥哥来龙城讨说法,被赵铁柱带人在巷子里打断三根肋骨,扔在垃圾堆旁。案件没有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