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楼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严实了。
文雨薇脸上的那个客套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她转过身,挡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目光死死盯住迎面走来的女儿。
“那个男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文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常年在检察院审讯犯人时的压强。
“我昨天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今天还敢大摇大摆送你回来?”
姜若水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过母亲身边,继续往楼上走,语气比文雨薇还要淡上三分。
“妈,同学顺路走在一起,很正常吧。”
姜若水偏过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又没有早恋。”
这句话一出来,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这可是十分钟前,苏航天在楼下亲口说出的原话,姜若水连语调和断句都学了个十成十。
文雨薇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张开嘴想要严厉反驳,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却硬生生卡壳了。
“同学顺路”这四个字,在逻辑上简直无懈可击。
文雨薇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进屋,吃饭。”
她甩下这句话,快步走在前面掏钥匙开门。
姜若水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台阶,嘴角毫无预兆地弯起一个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弧度。
饭桌上的气氛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声音。
文雨薇吃得很少,她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真丝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轻轻推到姜若水面前。
“这是我排出来的时间流程表。”
文雨薇的语速很快,“签证材料的准备清单,机票的预订时间节点,还有那四所藤校宿舍申请的最终截止日期,我都精确到了具体的每一天。”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那张纸。
“哈佛那边的法学预科给了全奖,我的建议是选这所,未来的专业方向也能承接我的资源,你今晚看一下,明天上午我们把回执表填好寄出去。”
姜若水停下筷子。
她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流程表,目光在上面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抗拒情绪。
她只是抬起头,语气平静极了。
“先把高考考完再说。”
文雨薇刚准备拿起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她看着女儿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凭借多年的办案直觉,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敷衍意味。
明明高考是眼下最不重要的事情,她这个省级三好学生,老早就拿到了保送清北的资格。
文雨薇收回手,把那张A4纸重新叠好放回包里,没有再继续追问。
“行,那就让你体验下高考,免得以后心底有这个遗憾,不过考完之后别再推诿。”
“知道了。”
……
江市另一端,车桥厂的破旧家属楼。
苏航天推开家门,屋里黑着。
母亲李晚霞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连续熬了两个星期的纺织厂夜班,母亲累坏了。
苏航天放轻脚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回手将木门反锁。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打开那盏老旧的金属台灯。
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桌面上。
苏航天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记录账目的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
他拿起黑色水性笔,在纸张最顶端写下一行加粗的标题。
【99年6月至8月可执行机会清单】
写完这行字,苏航天闭上眼睛。
重生者的核心金手指在这一刻开始全功率运转。
脑海中那些关于未来二十多年的记忆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开始逐条提取关于1999年夏天的金融动向、政策更迭以及关键历史事件。
他把这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梳理,评估每一条信息的可行性,然后在纸上按照优先级排列下来。
足足写了半个小时,清单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苏航天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未来二十年,机会很多;未来两年,机会也不少。
可他,偏偏最缺时间。
他扫完所有选项,然后直接拿起一支红色的圆珠笔,精准地在其中一行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1999年7月1日,《证券法》正式实施。】
红色的圆圈将这几个字死死框住。
苏航天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就是这个。
前世他虽然是个飞行员,但当时那条新闻出台的时候影响广泛,连门外汉的他都能经常听到战友讨论。
大夏国第一部《证券法》,将在半个月后的7月1日重磅落地,里面第一百四十一条明确规定:
证券公司不得从事向客户融资融券活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各大券商为了拉拢大客户、私下里偷偷提供的场外配资和信用交易账户,也就是俗称的“加杠杆”,将在7月1日之后被全面叫停,彻底封死。
从今天算起,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十二天的时间窗口期。
苏航天在这个时间节点下方,开始快速推演资金路线。
就在刚刚过去的519行情第一波主升浪里,全国不知道有多少散户为了赚快钱跟风加杠杆。结果碰上剧烈洗盘回调,无数人直接爆仓,本金归零,血本无归。
对于绝大多数对市场一无所知的散户而言,高杠杆就是一口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洞,是赌命的毒药。
但对他苏航天来说,完全不同。
他的脑子里装着未来二十年大A的趋势K线走势图,他甚至记得哪几只龙头股在六月下旬会有连续涨停的逆天表现。
有了这种绝对的先知优势,那杠杆就不再是杠杆,是助他攀登高峰的阶梯。
苏航天把手伸进旁边的帆布包,摸到了那厚厚的一沓钞票。
这是他目前的全部可动用现金。
十五万。
如果就在江市本地的普通营业部操作,只能赚点稳当钱。
但如果能找到渠道,比如大城市的头部券商营业部,加个两到三倍的杠杆!
十五万本金,加三倍杠杆,那就是四十五万的可操作仓位。
在他确定的那几只高反弹标的上,只要精准地切入,做两到三个主升浪波段,收益完全可以再翻一倍,甚至两倍三倍。
苏航天需要做的,就是在七月一日之前完成平仓,然后带着超过一百万的现金全身而退。
如果事成,那么在1999年,他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手握百万现金……那后面就有很多的可能性了。
苏航天捏紧了手里的红色圆珠笔,心中满是畅想。
文雨薇今晚在小区门口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还有那四个如同大山般压下来的藤校名字,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必须飞速搞到这笔钱。
只有赚到足以撕裂阶层壁垒的庞大资本,他才有资格真正站在姜若水身边,才有底气去平视那些自以为是的上位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凌晨两点。
苏航天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
他拿出一个结实的黑色双肩背包,将那十五万现金分成几份,用塑料袋仔细包好,整齐地码放在书包底部。
接着,他找出自己的身份证,外加江市一中的学生证,一并塞进最外层的拉链格里。
干完这一切,他把书包放在床头。
拿过那个破旧的机械闹钟,拧动发条,将定时的指针精准地拨到了凌晨四点五十。
他明天的目标极其明确。
省会,江岸市。
建设大道,龙信证券营业部。
那是1999年整个江省范围内,唯一一家还在顶风作案、大规模违规提供信用交易账户的券商网点。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笃定地知道这个极其隐秘的信息,是因为前世的一次偶然。
那时候他已经和姜若水结婚,有一次陪岳父姜旭东在书房喝酒,姜旭东回忆起九十年代的资本市场,随口提了一句。
“99年那会儿啊,江岸市建设大道龙信证券的老陈,那胆子简直比天还大。上头都要查了,他还在给大户配资,后来进去了才知道怕。”
前世岳父在酒桌上无意间透露的一块信息碎片,如今成了苏航天今生撬动庞大资本杠杆的唯一钥匙。
苏航天躺倒在床上,扯过薄毯盖在肚子上。
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闹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黑暗中,他的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阳光花园小区那扇铁门关上前,姜若水回过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着深切的担忧。
紧接着,画面切换成了文雨薇嘴角那个礼貌而冰冷的弧度。
苏航天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
他将被子底下的双手慢慢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心跳在黑夜中逐渐平稳下来。
距离四点五十的闹钟响起,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距离姜若水飞往美国哈佛,还有不到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