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从沙发上抄起一件黑色风衣往身上套。
扭头看镜子。
撕下来。扔地上。
换一件深灰西装。
系上第一颗扣子。
“啪”地扯开。纽扣弹飞了。
再换。驼色大衣。
刚披上肩,连看都没看,直接脱了甩到一边。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嘴里嘟嘟囔囔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苏婉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了一下牙。
那表情,像是在跟镜子里那个怎么打扮都不对劲的男人较劲。
苏婉柠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会儿。
“穿这个。”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挑高客厅里,清清楚楚地飘了下去。
顾惜朝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苏婉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宽大的家居服从肩头滑下来半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另一只手,指向沙发最边角。
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底下,压着一件被他完全忽略的大衣。
深藏蓝。
简约的直筒版型。双面羊绒,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纽扣都是同色系的暗扣。
颜色——
和他锁进保险柜里的那条“深海”领带,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顾惜朝愣在原地。
苏婉柠歪了歪头。
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微微扬起,在暖黄的壁灯下生动得不像话。
“因为这个颜色,和那天晚上的雨一样好看。”
那天晚上的雨。
那个雷雨夜。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的雷雨夜。
顾惜朝握着大衣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苏婉柠看得见。
他的耳尖。
那片白皙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从耳廓到耳垂。
红色沿着耳根蔓延到侧颈。
连喉结都不安分地滚动了一下。
苏婉柠眨了眨眼。
纯情男高中生,苏婉柠虽然也害羞,可好像没有顾惜朝这么夸张,曾经的顾惜朝不是这样的,自从被驯化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反而成了纯情男高了。
这就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威力吗?
她转身回了卧室,留下楼下那座石化的雕塑独自面对满地狼藉的衣物。
——
夜深了。
别墅的中央空调发出极其细微的运转声。
苏婉柠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桃花眼睁得圆圆的,盯着天花板。
脑子停不下来。
陆景行的展厅动线。
江临川的九个字。
顾惜天的白裙。
顾惜朝的十二个感叹号。
每一个变量都在她脑海中排列、组合、碰撞。
【苟系统:柠柠,睡前提醒~明天的艺术展是一个绝佳的“多线博弈”场景哦。你的目标不是讨好任何一方,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同时又不让任何一方完全得逞。记住——你是女王,他们是棋子。晚安~生命值+1,当前87~】
苏婉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知道了,碎碎念。”也不知道怎么的,最近苟子的话越来越碎了,好似生怕她吃亏一样。
想到这,苏婉柠还是不自觉的勾起一丝笑意。
苟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闭上眼。
可在所有算计的缝隙之间,心脏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期待。
同一时刻。
天宇财阀总部,四十七层。
整层楼的灯全灭了。
只有陆景行办公桌上的一台三十二寸曲面屏,在黑暗中发出冷蓝色的光。
屏幕上,是“破茧”展厅的3D全息动线模型。
每一件展品的GPS坐标、每一盏射灯的照射角度、每一堵隔断墙形成的视线盲区——全部被不同颜色的标注框精确标记。
陆景行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缓滑动。
画面旋转。
定格在第七展区。
“回声室”。
一个全封闭的沉浸式声光装置。
进入后,四面墙壁的特殊隔音材料会吞噬掉所有外界声响。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环境音。
人在里面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策展人设计它的初衷,是让观者直面最赤裸的自我。
但在陆景行眼里,这个空间有另一个用途。
极端封闭的环境会急剧放大人的感官敏感度。黑暗中,皮肤对温度的感知、耳朵对呼吸的捕捉、鼻腔对气味的辨识,全部会被拉到阈值的边缘。
人的情感防线,会在这种环境里被极度放大的孤独感瞬间撕开。
陆景行的指腹在第七展区的入口处,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红色标注点亮了起来。
一次限两人进入。
他勾了一下嘴角。
顾惜朝要来?
他的指尖从红点移到入口处的时间轴标注上——从苏婉柠进入展厅到抵达第七展区,按正常观展速度,大约需要四十七分钟。
而从入口到第七展区之间,有三个岔路。
第二个岔路通往一间展示女性摄影作品的独立暗室。
只要在那个岔路口,“恰好”有人跟顾惜朝提起那间暗室里有一幅与苏婉柠极其相似的摄影作品——
以顾惜朝的性格,他会冲进去确认。
三分钟。
入场时间差三分钟就够了。
陆景行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
动作极其从容。
——
京郊。
一处隐匿在半山腰的私人庄园。
落地窗外,漫天星辰。
江临川站在窗前,月光将他半边侧脸浸成了冷白色。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一枚古老的银质戒指被缓缓转动着。
维多利亚时期的常春藤纹样。
手机平摊在窗台上,屏幕没有灭。
上面并排罗列着四份文件。
第一份:陆景行三天前向策展方提交的“展厅动线微调申请”——将第七展区入口的限流装置从三人调整为两人。
第二份:顾惜朝的黑卡消费记录——今日下午三点十七分,一次性购入三件MaXMara羊绒大衣,尺码S/M/L。
第三份:一张物流截图。发货方为VALENTINO罗马高定工坊,收货地址——国际兰山顶层。签收人栏空白,但物流单号的付款账户追溯回去,最终指向顾氏家族信托基金的一个匿名子账户。
顾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