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破茧3(1 / 1)

“你等我一下。”

声音低沉。

苏婉柠伸手想拉住他。

指尖只碰到了深藏蓝大衣衣摆的边角。

顾惜朝一米八八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右侧通道,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苏婉柠的手悬在半空中。

指尖微凉。

她转过头。

陆景行站在岔路口的左侧,浅驼色风衣的衣摆纹丝不动。金丝眼镜后的狐狸眼微微弯着,弧度恰到好处。

温润。无辜。

像一个刚好路过、随口提了一句的旁观者。

但苏婉柠看见了。

他嘴角那抹弧度的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转瞬即逝的锐利。

苏婉柠的桃花眼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内心深处还是偏向阿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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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很小。

顾惜朝踹开门的瞬间,射灯自动亮起。

墙上挂着七幅黑白摄影。雨中人像系列。每一张都是背对镜头的女性身影,模糊的,朦胧的,被雨帘切割成碎片。

他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逐一扫过。

第一张。短发。不是。

第二张。侧身。不是。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不是。

第六张——长发,白裙,背对镜头站在暴雨中。

顾惜朝冲到画前。鼻尖几乎贴上了相纸。

女孩的身形比苏婉柠矮了至少十厘米。肩线的弧度完全不同。腰际的比例也不对。

不是她。

和苏婉柠没有半分相似。

他被耍了。

陆景行那个笑面虎。

顾惜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愤怒。

是恐惧。

他把苏婉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陆景行和江临川中间。顾惜天自从进来之后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仿佛真的是自跟着过来单纯的看艺术展的一样。

顾惜朝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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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展区。

“裂缝中的光”。

七组碎裂的玻璃器皿陈列在低矮的展台上。每一道裂痕都被金色的漆艺填充修补,在射灯下折射出细碎的暖光。

陆景行站在苏婉柠右侧一臂距离的位置。不近不远。

“金缮。”

他的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日本的修复工艺。不掩饰破碎,而是让裂痕成为最美的部分。”

他没有看苏婉柠。

视线落在展台上那只裂痕最多的茶碗上。金色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发光的蛛网。

苏婉柠盯着那些金色的裂痕。

喉咙发紧。

她想起了自己。

穿越前的苏婉柠,她的前世,过的也并不好。生活一地鸡毛,到处是修修补补的碎片,跟这个碗一样。

“展厅温度低,喝点热的。”

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

江临川。

他手里端着两杯热饮,杯壁上冒着缕缕白雾。法式热巧克力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苏婉柠面前。指尖与她的指尖之间,隔了精确的两厘米。

苏婉柠下意识接过。

掌心被杯壁的温度熨帖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杯身上贴着的那张标签。

极小的手写体。字迹清隽。

“无糖,燕麦奶,不加肉桂。”

苏婉柠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从未告诉过江临川自己的饮品偏好。

从未。

陆景行的目光从展品上移开,落在那张标签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金丝眼镜后的温润笑意,冷了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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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

急促的、几乎是奔跑的脚步声从第五展区的方向传来。

顾惜朝出现在第六展区入口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台过载的引擎。

他的视线在展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定住了。

苏婉柠站在“裂缝中的光”前。

右侧一臂远,陆景行。

左侧半步远,江临川。

她的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

顾惜朝的脚步钉在了地面上。

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热巧克力。

他能为她剥虾。能凌晨四点开三十八公里买虾饺。能把自己扒光了给她当挡风墙。

可他甚至不知道她喝热巧克力加不加糖。

苏婉柠转过头。

桃花眼在展厅的冷光里亮得惊人。

她看见了他。

看见了他额头上的汗。看见了他发白的嘴唇。

苏婉柠放下热巧克力。

杯底碰上展台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穿过陆景行和江临川之间的缝隙。

浅驼色的毛衣裙在冷光下轻轻飘动。

她走到顾惜朝面前。

仰起脸。

桃花眼里没有责备。

“手。”

一个字。

顾惜朝愣了一秒。

他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身后藏。

苏婉柠不依不饶。她绕到他身后,纤细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拉出来。

掌心朝上。

四道月牙形的血印。两道新裂开的伤口。殷红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色的痂,新渗出的鲜血混在旧痕上,触目惊心。

苏婉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

她从毛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创可贴。

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和他手上那款一模一样。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着这个的?

苏婉柠低着头,极其仔细地将创可贴贴在他掌心最深的那道伤口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苏婉柠抬起头。

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颗小痣在冷白射灯下微微上扬。

“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搞的一身伤,阿朝~”

“走吧,带我去看下一个。”

她重新挽上他的手臂。

这一次,不是小指勾小指。

而是整只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创可贴上小兔子的图案被压在两个人交握的指节之间。

顾惜朝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苏婉柠能感觉到。

他扣着她手指的力道,从最初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变得坚定。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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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

陆景行翻动着手中的展览手册。纸页翻过的声音极轻,节奏不变。本来设想的分开顾惜朝和苏婉柠的独处,因为江临川和顾惜天的介入,一切都成了泡影。

也就只能恶心一下顾惜朝了。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穿过镜片边缘,落在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上。

他的拇指按在手册的某一页上,指腹下压的力道,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江临川将手插进大衣口袋。

右手拇指摩挲着那枚常春藤戒指的纹路。

而在展厅入口处的安保监控室。

顾惜天站在屏幕前。

三十二寸的高清画面里,苏婉柠十指相扣地挽着顾惜朝,两个人的背影在展厅的冷光中渐行渐远。

浅驼色贴着深藏蓝。

像一朵白山茶倚着一截沉默的崖壁。

顾惜天搭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五指极其缓慢地收拢。

指节泛白。

屏幕上,苏婉柠和顾惜朝的身影消失在第七展区的入口处。

“回声室”三个字在黑暗中亮起冷蓝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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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四面墙壁的特殊隔音材料吞噬了所有外界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其他观展者的低语。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

苏婉柠只能听到两种声音。

自己的心跳。

和顾惜朝粗重的呼吸。

他的手还扣着她的。十指相握的力道在黑暗中收紧了半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黑暗吞掉。

然后——

一束极细的追光亮起。

光柱从天花板垂直落下,直径不超过二十厘米。冷白色的光在漆黑的空间里切割出一个精确的圆。

光柱的尽头。

一个低矮的展台。

展台上放着一只琥珀色的香水瓶。

瓶身的弧线流畅而克制,像一滴凝固在半空中的琥珀。瓶盖是磨砂银质的,表面刻着极细的常春藤纹路。

瓶身正面,两个字被蚀刻在玻璃里。

“救赎”。

苏婉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展台前方的说明牌在追光的边缘若隐若现。

展品名称:救赎(RédemptiOn)

材质:法国格拉斯手工调香,琥珀玻璃瓶身,银质瓶盖

捐赠者:匿名

苏婉柠的目光停在“匿名”两个字上。

然后她闻到了。

在这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拉到了阈值的边缘。嗅觉尤甚。

雪松。

檀木。

和她自己身上的甜牛奶香。

三种气味交缠在一起,在黑暗中膨胀、蔓延,像一双无形的手臂,从四面八方将她拢进一个无声的、跨越时区的拥抱。

江临川。

他把那瓶在法国格拉斯调制的、融合了两个人气味的香水,放进了这间只有她和顾惜朝的密室里。

苏婉柠攥紧了顾惜朝的手。

黑暗中,顾惜朝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倍。

他也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