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因势而变,大风起兮(1 / 1)

朱由检的身上其实是潜藏著咸鱼与卷王的二象性的。

这是所有打工牛马的特质。

在无可奈何之下,他们自然被逼得卷出天际。

但一旦稍有空隙,他们也会尽己所能去摸鱼。

打工打工,自然是为了退休躺平,不然难道是为了让老板喜提玛莎拉蒂的吗?

朱由检如今的奋斗,自然也是为了实现他的躺平梦想。

一天下英才,按照最好的方法论,在他构筑的奖惩阶梯之中向上攀爬。

海运、漕运、开拓、殖民,千头万绪,万事万物都有聪明人帮他做好,而他只需要坐在龙椅上感嘆。

“朕明明也没有努力,怎么就天下太平了呢?”

“唉,实在是上天爱我啊。”

以上是朱由检看完《关於永昌元年第二届吏员考试筹备方案的初步討论稿》

后的幻觉。

这份討论稿相较过往的公文,其完备和细致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以至於他竟然短暂陷入了一种不切实际的美梦当中了。

不容易!

明朝这些下属们在与他反覆切磋之下,终於是稍微能对上他的脑电波了。

朱由检將整份“初步討论稿”全部看完,確实是满意至极。

討论稿中谈及了方方面面。

比如选择题更容易作。

比如吏员名额需要控制,否则报名会泛滥。

比如在第二届中,可以借用北直隶新政地方官,来控制吏员的质量。

但后续推广到其他地方,就要注意地方官对本地豪强的妥协。

又比如吏员的晋升阶梯要明確化,至少先畅通从不入流品级到七品的通道。

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这些事项,要让朱由检自己去想,当然也能想到,但那要耗费多少心神?

当然,这份奏疏並不是完美无缺。

比如,行文中还是忍不住用一些华丽的四字形容词,而不是只用精炼、明確的表达。

又比如,在一些更底层的阶级视野上著力不够。

没有明確將胥吏、地主、富户、中下户、军户、无赖等群体切分开。

但没关係,已经非常好了!

如果满分是100分,这份方案朱由检已经能打个85分了。

而这个分数,在过往,已经是要知名的能臣,用心竭力才能做出的成绩。

但现在,有了经世公文机制,整个行政治理的下限,都能被大大拔高。隨机性的扰动,被降低到一个可以接受的地步。

至於那不足的15分,等到精细化方案阶段再去引导就好了。

他如今除了大方向以外,一些细节举措,基本上都尽力去避免直接说“你要这么做”,而是去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或者“你觉得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这不是什么狗屁帝王心术,而是一个现代管理者再正常不过的人才培养方式。

为了人才培养,朱由检是甘心付出更多的方案討论精力的。

他將这份奏疏缓缓合上,脸不红心不跳地隨手撒了个谎:“这份討论稿,朕基本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高时明。

“高伴伴,你从府库中抽一些新进库的绸缎,赏给参与此事的诸位大臣。”

“帮朕带一句话,”朱由检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欣慰,“就说,有士如此,国朝幸甚!””

高时明躬身:“臣,领命。”

朱由检又伸出三根手指,继续道:“接下来,这件事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侧重怎么將人合理、公平地选出来。交给礼部尚书来宗道去细化,包括试题、人才摘选、与地方的沟通等等。”

“一部分,侧重人选出来后,怎么培养和使用。交给吏部尚书杨景辰去细化,包括培训手册,奖惩细则,晋升制度,俸禄制定等等。”

“最后,让倪元璐牵头,总体负责第一届吏员考试的全部流程,將这次预演考试中发现的错漏之处总结好后,呈给上述两位参考。”

高时明拱了拱手,问道:“陛下,这其中有数项分歧之处,尚未议定,要如何办?”

朱由检摇摇头道:“此事定了各自负责人,便是负责人自去定夺。若是仍有完全难以取得一致的,再报到朕这里来便是。”

“臣明白了。”高时明躬身领命,“批完奏疏,臣就传话下去。”

朱由检点点头,隨手拿起下一份奏疏。

封面上的几个大字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请陈天下时弊疏》。

什么东西?

再一看联名,密密麻麻居然写了四五页之多。

张溥、张采、夏允彝、徐汧、史可法————

朱由检抬起头看向王体乾,问道,“就是这份吗?”

王体乾上前一步,点头道,“是的陛下,这就是上个月讲的,京中士子联名所写的那篇公文。”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將那句,“陛下之前说过不必理会这事的”给咽了回去。

陛下如果记得这事,自然无事。

陛下如果不记得了,他提醒,反而是取死之道。

朱由检点点头,摇头道,“朕记得这事,但没想到拖了这么久,其中有何原因?”

王体乾回道,“乃是为联名顺序一事,中间其实一度串联了两百多人,但有他省士子觉得张溥等人,仅以首发倡议便全部名列前茅,处事不公,就分道扬鑣了,这才拖到如今方才上奏。”

朱由检“嗯”了一声,也不在意。

大臣的串联,他如坐针毡,疑神疑鬼。

但书生的串联————他却没那么焦急了。

比起大臣来说,他们更年轻,更懵懂,也更脆弱,处理难度不是一个等级上的。

多数时候,他们是被影响的对象,却不是能影响世界的力量。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奏疏。

漕运、吏治、诡寄、盗贼————

全是老生常谈。

朱由检一目十行,匆匆扫过。

如果是刚穿越之时,他读到这封奏疏,估计会奉为瑰宝,激动得睡不著觉。

然而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了。

每天雷打不动五场面试,两个月下来將近三百场,再叠加秘书处、委员会源源不断梳理、精选出的经世公文。

诸般手段之下,他对大明时弊不能说洞若观火,却也实在比这些书生们的陈情要深刻许多。

他现在欠缺的是最底层、最真实的视角,却不再是这等浮於表面的时了。

更何况这群举人老爷,呈上的还是个落后版本,好多东西都只是点到为止,数据也多是牵强附会,一看就是史书、奏疏上摘抄的。

这等空言大论,如今別说委员会了,秘书处那一关都过不了。

看到最后那个藏在题目里的核心论点——“人多,官就要多”,朱由检神情微动,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天下的官真的少吗?

对於朱由检心中的新政来说,確实是少的。

但对於这个时代来说,就算人口变成四亿、十亿,这等官位也是只多不少!

典史、主簿、知县,到处充斥著七老八十都考不上进士的老年举人。

你们寧愿担个举人的名头,皓首穷经考上几十年,也不愿意俯身去做这等实官。

到这里来和我说天下官少?

你先搞明白治理水平和官吏数目之间的关係,再来朕面前聒噪吧。

朱由检快速略过这些废话,目光直接落在了末尾內阁的批语上。

黄立极、李国普:串联成文,当行文斥责,若再联合进言,以结党营私论处。

朱由检在心中点了点头。

嗯,不错,有点敏感性,不愧是从禁毁书院那个年代过来的老臣。

这样搞也不是不行,但就是————有些粗暴了。

朱由检虽然不喜欢这等串联搞事的文人,但他这个“儒家明君”的称號,眼下还是要再维持一下的。

等事功拿到手,再脱下这个面具,化身暴君不迟。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擬詔。”

高时明立刻垂首,凝神倾听。

“致广大而尽精微,二者本为一体。然舍精微而空谈广大者,如筑台於沙上,风起则楼倾。故策论之道,在乎务实,而不在虚名。”

“此等百人上书,言天下之事,不过博天下幸名,却於国无补。”

“著令,往后经世公文或各等进諫,务必精细一事,联名者不得超过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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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之中,当按贡献度,区分第一作者、第二作者————等等。”

“就这样吧,润色一下朕的话,再將詔令发下去。”

“臣领命。”高时明拱手接令,拿起毛笔快速记下大概內容。

隨手打发了这等小事,朱由检正打算继续看向下一份奏疏。

突然,他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一个被遗漏的问题,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抬起头,看向高时明道:“对了。”

“《大明时报》,不必再限定刊发量了,从下一期起,印刷量增加到万份每期。”

“过往各期也收集一下,匯总成一本册子,每月刊刻一份。”

他又转向东厂提督王体乾。

“还有那什么《薛经世修路奏疏》的陛下亲评版————”

说到这里,朱由检自己都忍不住一笑。

“把对书商们的警告都撤回来吧,以后也不用禁了,想刊刻就刊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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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体乾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躬身:“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这才回到高时明身上,继续道:“还有一些朕平日和委员会、秘书处沟通的记录,你挑一些不甚机密,又能体现新政精神、方法、倾向的,也匯总起来,一併刊刻。

“这事你先大概把握,圈定范围后,再和朕对一下。”

突如其来的指令,让高时明有些疑惑,但他很快便领悟了其中的深意。

“陛下原来总说还不到时候,臣过往还有些不明白,如今臣倒是看懂了。这原来是物以稀为贵”之理。”

朱由检讚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看向剩下的奏疏。

京城中,所谓的洛阳纸贵,一份报纸、一份手抄本动輒十两、三十两银子这等弔诡之事,朱由检当然知道。

王体乾的东厂,每日都要例行匯报京师物价、动向。

这等事情他要是不知道,那才是真正完蛋了。

高时明也曾请令过要增加刊刻量,朱由检却只是说,还不到时候。

为何?

为了营造风浪罢了。

新闻这个东西,最好的传播就是让人主动去搜索、主动去获取。

这样他们才会有一种珍惜的感觉,才会去深切討论、並在小圈子里传播分享。

但新政进行到这个阶段,再走这种飢饿营销就不合適了。

看看这份联名呈上的《陈天下时弊疏》就知道了,京师举人的认识,与新政核心圈子的认识相比,已然是落后了数个版本。

信息,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到这个时候,利与弊的天平,便悄然倒向了另一边。

风,起於青萍之末,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而现下,却正是要大风起兮,以得天下猛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