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那一句“奇袭北平，断我归程”，如同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刚刚因阿武稳住生机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又被冻入冰窖。
北平一丢，公孙瓒首尾难顾，北疆大局顷刻崩塌。
他们就算死守临沃，也不过是困守死地，迟早粮尽城破。
张飞急得原地打转，虎目赤红：“大哥！不能等了！俺带人马杀回去，护住北平！
伯珪兄若是有失，咱们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关羽横刀而立，沉声道：“丘力居这一计，是要将我们连根拔起。
临沃要守，北平更不能丢。可我军本就疲弱，再分兵……更是雪上加霜。”
赵云上前一步，银枪拄地，神色决然：“玄德兄，云愿领一队精骑，连夜突围，驰援北平！
云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挡住乌桓精锐，为伯珪兄争取喘息之机！”
刘备站在夜色之中，望着漆黑如墨的天际，只觉得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一边是满城百姓、孤城临沃。
一边是后方根基、北疆命脉。
两边，他都不能丢。
可两边，都要人命去填。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决断：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我们不能困在这里坐以待毙，更不能让北平落入敌手。”
他抬眼，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赵云听令！”
“云在！”
“你率三百精骑，即刻整装，连夜从西门突围，绕道驰援北平！
不计伤亡，务必拖住乌桓奇袭之军，护住伯珪兄后方！”
“云遵命！便是战死，亦不辱命！”赵云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张飞听令！”
“俺在！”
“你率两百骑兵，潜行而出，袭扰乌桓粮道，四处点火，虚张声势，让丘力居不敢全力攻城！
能拖一刻，是一刻！”
“俺晓得！俺定烧得他们鸡飞狗跳，叫他们没粮吃人！”张飞轰然应诺。
刘备深吸一口气，看向关羽：
“二弟，你坐镇城中，安抚百姓，统筹四门防务。
无论城外如何厮杀，你务必稳住军心，护住伤员与百姓。”
“大哥放心，关某在此，城便不会破。”
最后，刘备抬手按在雉堞之上，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
“南门，正对丘力居主力，最险、最难、最苦。
我亲自守。”
一句话，众人皆惊。
“大哥！”
“玄德兄！”
“不必多言。”刘备摇头，目光坚定，“我是主将，本该站在最险之处。
阿武用命为我们换来生机，我便用命守住这座城。”
“传令下去，即刻准备，半个时辰后，分兵出城！”
“喏！”
夜色沉沉，风声如泣。
临沃城内，一片肃杀。
三百、两百，区区数百骑，却是刘备此刻能拿出的全部机动力量。
这一去，九死一生。
可无人退缩。
军医帐内。
灯火微弱，映着阿武苍白的脸。
他依旧昏睡着，只是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绷带之下，仍有淡淡血水渗出，触目惊心。
刘备悄然走入，蹲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四弟，我要分兵了。”
“子龙去救北平，翼德去扰敌，你二哥守城中，我守南门。”
“这一仗，很难。
可我不能退，也不会退。”
他轻轻握住阿武微凉的手，声音低沉：
“你安心养伤。
等你醒来，我要你好好站在我身边。
我们兄弟，还要一起回涿郡，还要一起看天下太平。”
昏迷中的阿武，似有所感，手指微微一颤。
嘴唇轻轻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大哥……守城……
俺……帮你……
不……能破……”
即便在沉睡之中，他的魂，依旧系在这座危城，系在刘备身上。
一旁的军医看在眼里，悄悄抹了抹眼角，低声叹道：
“阿武将军这是……把命都拴在将军身上了。
这般忠义，千古难寻。”
刘备心中一酸，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帐外。
帐外，赵云、张飞已然整装待发。
铁骑肃立，甲胄冰冷，人人脸上皆是决绝。
“大哥，俺走了！”张飞抱拳，声音沙哑，“你千万保重！俺在外边给你闹个天翻地覆！”
“子龙，一路小心。”刘备望着赵云。
“玄德兄保重。”赵云勒马转身，沉喝一声，“出发！”
马蹄声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两支孤军，各自奔赴死地。
刘备立于城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这一别，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半个时辰后。
城外忽然响起震天号角！
鼓声隆隆，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乌桓大营之中，火把骤然亮起，如同星海翻腾。
无数骑兵涌动，黑压压一片，向着临沃城四面压来！
“报——！乌桓全军出动，大举攻城！”
刘备眼神一冷，握紧双股剑。
“丘力居倒是消息灵通。”
他分明是察觉到自己分兵，才立刻发动总攻！
“传我命令！四门死守，敢退一步者，斩！”
“喏！”
血战，再一次爆发。
这一次，乌桓攻势比白日狂暴数倍！
云梯密密麻麻架上城头，冲车隆隆推进，箭矢如暴雨倾盆。
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几乎要将夜空撕裂。
南门之下，正是乌桓主力。
无数士卒蜂拥而上，攀爬城头，悍不畏死。
刘备亲自挥剑迎敌，双股剑寒光闪烁，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一名乌桓兵冲上，他一剑刺穿咽喉；
侧面有人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斩落对方头颅。
他不是猛将，却比谁都坚定。
他不退一步，身后的士卒便不敢退。
“刘司马都在死战！我等岂能贪生！”
“杀！守住城头！”
守军人人拼命，滚木、擂石、沸水、箭矢，不要钱般砸下。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护城河。
可乌桓兵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断。
激战之中，一名乌桓悍将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顺着云梯猛冲而上，一斧劈开两名汉军士卒，嘶吼着直扑刘备！
“刘玄德！拿命来！”
刘备脸色微变，挥剑迎上。
双股剑对巨斧，力量悬殊，他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一剑险些脱手。
悍将得势不饶人，巨斧横扫，势要将刘备劈成两段！
“大哥小心！”
几名亲兵拼死冲上，挡在刘备身前，瞬间被巨斧斩杀，血溅当场。
刘备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
身边亲兵越来越少，伤亡越来越重。
南门城头，已被乌桓兵冲上大片区域，岌岌可危。
“杀！破城！屠尽汉军！”
乌桓士卒嘶吼着，不断涌上。
城墙在颤抖，城门在**，守军在哀嚎。
临沃城，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碎。
刘备拄着剑，喘着粗气，浑身浴血，望着密密麻麻扑来的敌人，心中一片沉冷。
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城破在即的刹那。
一声震天动地、带着重伤却悍不畏死的怒吼，从城内猛然炸开，响彻整座临沃城！
“大哥——！！
俺来了——！！”
刘备猛地回头。
只见军医帐方向，一道浑身缠满绷带、血迹斑斑的壮硕身影，提着一把环首刀，跌跌撞撞，却又疯了一般，狂奔而来！
绷带崩裂，伤口撕裂，鲜血一路流淌。
可他脚步不停，吼声不止。
是阿武！
重伤垂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阿武！
竟然提着刀，冲上了城头！
而与此同时。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
乌桓冲车，狠狠撞在南门之上！
本就残破的城门，瞬间裂开巨大缝隙！
城门，即将破碎。
破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