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三章:地底亡音(1 / 1)

铁马丙午 没用的阿吉11 1922 字 8小时前

黑暗是有分量的。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蒙上被子后的黑。是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的黑,像浸透了水的厚毡子,一层层裹上来,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连自己伸到眼前的手指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墨。耳朵和鼻子就变得格外灵敏,灵敏得让人心慌。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粗重压抑的喘息,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还有那从上方缝隙口幽幽传下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沙沙”声。不紧不慢,一步一顿,透着股冰碴子似的冷静和耐心,正顺着陡峭的矿道,朝他们摸下来。

是追兵。那种受过训的、专门在黑暗里干脏活的追兵。姬凡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两个黑衣蒙面人的影子,还有缺指头目手下那些沉默的“送货郎”。不管是哪一拨,都足够要他们的命。

他被人架了起来,动作很轻,但牵扯到左肩伤口,还是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一阵腥甜。是燕七。少年瘦削却异常有力的手臂环过他腋下,几乎是将他半提起来,另一只手摸索着岩壁,开始向矿道深处移动。脚步又轻又快,像在黑暗中潜行的山猫,竟没什么声响。

耿大牛紧跟在后,呼哧呼哧地喘,脚步明显沉得多,在寂静的矿道里显得有些刺耳。他似乎想说什么,被燕七一个极低的气音制止了。

往下走。只有往下走。

后面的“沙沙”声停了片刻,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即,又响了起来,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三人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朝着矿道深处亡命奔逃。脚下是湿滑的、长满苔藓的碎石和不知深浅的坑洼,有时能感觉到冰冷的、没过脚踝的积水。岩壁粗糙湿冷,嶙峋的石头不时刮擦着衣物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空气越来越浑浊,硫磺和硝石的刺鼻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陈旧的、混合着金属锈蚀、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淡淡臊臭。

还有那股风,阴冷的、不知从地底何处钻上来的穿堂风,呜呜地吹着,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声呜咽,带走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

姬凡几乎是被燕七拖着走。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朽坏的木偶,所有的关节都在呻吟,所有的力气都从那个不断渗血的左肩伤口漏了出去。寒冷、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像三只贪婪的鬣狗,轮番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他只能死死咬着牙,用疼痛对抗着不断上涌的黑暗,强迫自己跟上燕七的步伐。

不能倒下。倒下了,就真的全完了。韩伯和石大姐还生死未卜,怀里的证据还没送出去,父亲的仇……还有那么多袍泽的血……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恐惧。每一次踩碎石子,每一次衣角刮到岩壁,都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仿佛在向后面的追兵大声宣告:“我们在这里!”

后面的“沙沙”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附骨之疽。对方显然极有经验,并不急于猛扑,只是不疾不徐地跟着,用这种心理上的压迫,一点点消磨猎物的体力和意志。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矿道似乎变得宽敞了些,风声也大了,呜呜地打着旋。脚下的积水更深了,冰冷刺骨,没过了小腿肚。

就在这时,燕七猛地停下了。

姬凡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耿大牛也差点撞上来,慌忙刹住脚步。

“怎……怎么了?”耿大牛压低声音,颤抖着问。

燕七没回答。黑暗中,姬凡感觉到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又像是在用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观察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姬凡也屏住呼吸,努力倾听。除了风声、水声、自己的心跳,还有……

“咔哒……咔哒……”

那声音!之前在矿道口隐约听到的、微弱而规律的金属机括运转声!此刻变得清晰了许多!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隔着厚厚的岩壁,或者在某条岔道的尽头,以一种恒定的、冰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响着。

那是什么?废弃矿道里的机关?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身后的“沙沙”声,也停了。追兵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停了下来,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观察着。

前有诡异的声响,后有致命的追兵。

绝境中的绝境。

燕七沉默了几息,像是在飞速权衡。然后,他架着姬凡,慢慢挪向矿道一侧,贴着湿冷的岩壁。他摸索着,抓住姬凡的手,引着他摸向岩壁上一个凹陷处。那里似乎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通向哪里,但风声似乎就是从那里灌出来的,更急,更冷。

“进去。”燕七的声音贴在姬凡耳边,低得几乎只是气流,“别出声,一直往里,别回头。”

他把姬凡往裂缝里轻轻一推。

姬凡一个踉跄,跌进裂缝,冰冷的岩壁擦过脸颊和伤肩,疼得他浑身一哆嗦。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手指抠进岩缝粗糙的边缘。

“燕七,你……”

“我和大牛引开他们。”燕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往前走,找路。如果……”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果听到后面没动静了,就自己想办法出去。地图在你怀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话从燕七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现实意味。

“不……”姬凡想挣扎出去,却被燕七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又往里塞了塞。

“耿大牛,”燕七转向耿大牛的方向,声音更低了,“跟我来,弄出点动静,往那边。”他指了指传来“咔哒”声的方向。

“我……我……”耿大牛声音发颤,但在黑暗中,姬凡似乎听到他咽了口唾沫,然后,重重地、带着豁出去般的决心,“嗯!”

“走!”

燕七不再耽搁,拉着耿大牛,迅速离开裂缝口,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刻意放大了一些,朝着矿道深处、那“咔哒”声传来的方向跑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他们跑开的瞬间,后面一直停滞的“沙沙”声,猛地加快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疾而无声地追了上去!

追兵被引开了!

姬凡蜷缩在狭窄冰冷的裂缝里,背靠着湿滑的岩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耳朵里,是燕七和耿大牛刻意制造的、渐渐远去的奔跑声和粗重喘息,以及后面那如影随形、冰冷迅捷的追踪脚步声。还有那始终规律的、令人不安的“咔哒”声,混合着风声,在这地底深处奏响一曲诡异而凶险的亡命之音。

他不能留在这里。燕七和耿大牛用命给他争取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活下去……把东西送出去……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岩壁,一点一点,向着裂缝深处挪去。裂缝比想象中长,也曲折,有时需要挤过去,有时需要爬行。岩壁湿冷粗糙,磨破了手掌和膝盖,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冰冷的、支撑着他不倒下的意志。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和那规律的“咔哒”声掩盖。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黑暗的光亮?不,不是光亮,是一种更浅淡的灰影,从裂缝尽头透过来。还有风声,变得更急,更猛烈,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扑打在脸上。

快到出口了?还是另一条更大的矿道?

姬凡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朝着那点灰影爬去。

裂缝尽头,豁然开朗。

他跌了出来,滚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这里似乎是一个较大的天然石窟,比刚才的矿道宽敞许多,但也高不到哪里去,穹顶低垂。那点灰影来自石窟另一侧,一个更大的洞口,外面隐约有天光透入——不是阳光,是一种阴沉沉的、雪地反射的灰白天色。

出口?!

姬凡心脏狂跳,挣扎着想站起。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被石窟中央的景象钉住了!

石窟中央,靠近洞壁的位置,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口黑漆漆的箱子!正是那种装“丙午余烬”的樟木箱!箱子有些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有些还封着,但箱盖歪斜。而在箱子旁边,散落着一些铠甲部件、弩机零件,还有……几具尸体!

看衣着,正是缺指头目那些“送货郎”中的几个!他们死状极惨,有的被乱刀砍死,有的胸口插着弩箭,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凝成了暗红色的冰。

这里发生过厮杀!是“黑狼”的人干的?还是……那些黑衣人?

姬凡心头寒意更甚。他目光急速扫过,忽然,在其中一具趴伏的尸体旁,看到了一点熟悉的颜色——是石红玉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掉在血泊里,刀尖还染着暗红。

石大姐!韩伯!他们来过这里!还是……出事了?

他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抓起那把剪刀。剪刀很冷,沾着血。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韩老四和石红玉的尸体,但地上的血迹凌乱,一直延伸到石窟另一侧,一个更小、更黑的岔道口。

岔道里,隐约有微光闪烁,还有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

“咔哒……咔哒……”

那规律的机括声,似乎就是从那个岔道深处传来的,此刻听得更加真切,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闷响。

姬凡握着冰冷的剪刀,站在空旷死寂、布满尸体和军械箱的石窟中,望着那个透着微光和诡异声响的岔道口,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隐约透着天光、可能是生路的洞口。

寒风从两个方向灌进来,带着血腥、铁锈和死亡的气息。

燕七和耿大牛生死未卜,韩老四和石红玉踪迹成谜,怀里的证据沉甸甸地坠着。

而生路,就在身后几十步外。

他剧烈地喘息着,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爬行和激动,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包扎,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冻结。

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正在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走出去,或许能活。但有些答案,有些牵挂,有些人,就永远留在这黑暗的地底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

然后,握紧剪刀,转过身,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臂,一步一步,蹒跚而决绝地,走向那个闪烁着微光、传来诡异“咔哒”声的黑暗岔道。

将那点灰白的天光,和渺茫的生路,彻底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