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礼堂的钢琴(1 / 1)

临安西郊第三污水处理厂。

这座早已被废弃多年的庞大建筑群,像一头腐烂后仍未彻底死去的钢铁巨兽,静静匍匐在城市边缘。围墙坍塌,铁门锈蚀,地面遍布裂痕与荒草,风一吹,便有干枯的枝叶在水泥地上刮擦,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明明还是白天。可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刻意遗忘了一般,阴沉、潮湿、昏暗。

阳光照不进来。

或者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废弃厂区深处,一栋半塌的礼堂内,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与淡淡血腥混杂的味道。

礼堂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把椅子,上面绑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五六十岁,头颅低垂,双眼被粗糙黑布死死蒙住,双臂反缚在椅背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手腕处早已磨得血肉模糊。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几乎被鲜血浸透,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鞭痕、灼痕、淤青与大片撕裂的伤口,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没有完全垮下去。

像一根被折断大半、却仍死死撑着不肯倒的老树。

“啧,还是个硬骨头。”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人,竟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童。

他生得唇红齿白,五官甚至称得上精致,若放在寻常街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惹人喜爱的漂亮孩子。

可偏偏,他脸上的表情却和“孩童”二字毫无关系——那是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暴虐与冷漠。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像在看一块怎么切都不够尽兴的肉。手里还转着一把沾血的小刀,刀尖时不时在指缝间闪过,像在把玩什么玩具。

“魅影,我早就说了。”

旁边,一道粗犷的笑声如闷雷般炸开。

“你这折磨人的手段,太娘们儿了!”

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魁梧壮汉咧开大嘴,大步上前,浑身肌肉虬结得像一块块岩石,脖子粗得几乎和脑袋连成一体。他低头看着椅子上的男人,眼里满是残忍的兴奋。

“让我来!我最喜欢这种硬骨头——”

“先捏碎十根手指,再拆手腕,再卸胳膊,再把腿骨一寸寸碾开……

说到最后,他甚至舔了舔嘴唇,像是真的有些迫不及待。

礼堂四周,还零零散散站着五六道身影。

有的倚在墙边,有的坐在翻倒的长椅上,有的蹲在角落里,像一群临时凑在一起、却偏偏又危险得令人窒息的怪物。

他们形态各异,气息也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都不像人。

至少,不像正常人。

“真无聊。”

一道略显慵懒的男声懒洋洋响起。

祝云行打了个哈欠,靠在一根斑驳立柱边,双手插兜,神色恹恹,像是对眼前这出折磨戏码毫无兴趣。

“问不出来就杀了呗。都折腾这么久了,还留着干嘛,当宠物养么?”

旁边,一名短发少女轻轻笑了。

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简单利落的黑色短夹克,身形纤细,五官清秀,若不看那双眼睛,甚至会给人一种邻家学姐般的错觉。

但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淬了毒的针。

林小鹿,或者说,那只寄生于林小鹿的,人傀!

“云行。”

她偏头看着他,笑容甜美,语气却无比阴冷。

“杀了他,你负责去找他转移的拍卖品么?若是找不到,我便先宰了你。”

少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反正你现在都被通缉了,集市那边、裁决司那边……应该都会很高兴看到你的尸体。”

祝云行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却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礼堂的舞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舒缓而流畅的钢琴声。

那里原本摆放着一台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满是灰尘。但在琴凳上,却端坐着一个穿着考究黑西装的青年。

青年的十指在发黄的琴键上轻盈地跳跃,他的身体随着演奏的旋律微微摇摆,双眼微闭,神情沉醉,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台下那些关于杀戮与折磨的粗鄙争吵。

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那首曲子起初轻柔如水,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悲伤,像是深夜墓园里,一朵在月光下悄悄枯萎的花;又仿佛在哀悼着某个即将逝去的伟大时代。

忽地——

青年的手部动作陡然加快,十指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琴键!

原本温柔压抑的旋律,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音符骤然急促、激烈、热情,像一团从深渊中轰然窜出的烈焰,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绚烂,仿佛要把一切秩序、一切理智、一切生命,全都烧成灰烬!

可仅仅数秒之后,琴声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像大火焚尽万物后,只剩一地余烬。

旋律再次响起,却已经重新归于舒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音在空旷的礼堂内久久回荡,最终慢慢平息,直至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衣青年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但眼底却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

“嗯……”他低声自语,“加入一点热烈的部分,果然好多了。”

“人总该在最沉寂的时候,记得自己曾经燃烧过。”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意。

“不过结尾,果然还是得归于沉寂才行……毕竟,万事万物,总归是要睡去……亦或是,死去。”

说完,他优雅地起身。

动作轻盈得几乎不像是在跳下舞台,而像一片黑羽,轻轻落地。

他就像是一位刚刚结束了完美演出的贵族,信步穿过那些或暴戾、或冷酷的同伴,径直走到了那张斑驳的铁椅子前。

没人说话。

那个暴虐孩童收起小刀,魁梧壮汉止住笑声,短发少女敛去玩味。

就连刚刚一副懒散模样的祝云行,都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椅子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男人,像是在欣赏一件饱经风霜、却仍有价值的古董。

“霍承远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甚至称得上礼貌,又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我已经感受到你的觉悟了,真令人钦佩!”

被唤作霍承远的男人,正是午夜集市那位失踪的元老级“守库人”!

他的头依旧低垂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他对青年的话毫无反应,似乎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黑衣青年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可惜,那些藏品,你转移得再远,藏得再深……终归还是会被找到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伸出手,轻轻掸了掸霍承远肩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替长辈整理衣襟。

“你纵然可以展现你的傲骨,把那个秘密带进坟墓……但相应的,我们也只好从今晚开始,将临安城内所有与‘午夜集市’有关的据点、人员、家属,一个接一个地抹除。”

青年凑近霍承远的耳边,一字一顿:

“让这个存在了百年的地下销金窟,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彻底地消失……您应该清楚,我们【白夜】,说到做到。”

礼堂里一片安静。

下一秒。

原本垂着头、像死尸般毫无反应的霍承远,胸膛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

“噗——!”

一口混着血沫的浓血,狠狠啐在黑衣青年的胸前!

鲜红的血污,瞬间在那身精致考究的黑衣上绽开,像一朵丑陋却刺眼的花。

“咳咳……咳哈哈哈……”

霍承远发出如破风箱般嘶哑的惨笑,声音中透着刻骨的仇恨与鄙夷:

“杀……随便你们杀……你当老夫是守夜人那群大发善心的伪君子吗?!”

霍承远猛地向前挣扎,带动着铁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对着黑衣青年的方向恶狠狠地咆哮道:

“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杂碎!真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要那块‘石头’干什么?!”

字字带血,声声如刀。

在空荡荡的礼堂中,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