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半夏(1 / 1)

藏拙年代 幽锋 1426 字 12天前

七月来了。

天热得发了狂。太阳从早晒到晚,把整个上海晒成一个大蒸笼。马家庄的巷子里,空气黏稠稠的,动一下就一身汗。陈锋每天出门的时候,衣服是干的,到市场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店里装了台电扇,骆驼牌的,老式,扇叶转起来呼呼响。周姐把它放在柜台边上,对着大家吹。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热烘烘的,像从火炉里吹出来的。

小杨热得受不了,天天光着膀子干活,晒得跟泥鳅似的,黑得发亮。小邓笑他,说你再晒下去,晚上都找不着你。小杨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反正我也不值钱。

陈锋听着他们斗嘴,不插话,就是干活。

七月的第一个礼拜,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头发,穿着一件碎花的裙子,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仔细一看,愣住了。

是小芳。

不对,不是小芳。是另一个小芳。这个比小芳年纪大些,也胖些,但眼睛像,都是那种亮亮的。

那女人看见他看自己,笑了笑,说:“你是陈锋吧?”

他点点头。

女人说:“我是小芳的表姐。小芳让我来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说:“小芳呢?”

女人说:“她回老家了。上个月回去的。”

他问:“回老家干什么?”

女人说:“结婚。她对象是咱们那儿的,一起在上海打工,谈了一年多了,回去办酒。”

他没说话。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个红包,红纸包着,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女人说:“小芳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谢谢你。”

他接过那个红包,沉甸甸的。

女人说:“我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走远。碎花裙子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和那天小芳走的时候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打开一看,是三百块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给了小芳三百块钱。现在她还回来了。一分不少。

他把那三百块钱叠好,塞进兜里。

小邓在旁边问:“哥,那是谁?”

他说:“一个朋友。”

小邓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那三百块钱和存折放在一起。存折上的数字已经八千多了。他看着那些钱,看了好一会儿。

小芳嫁人了。回老家了。不回来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刚从工厂出来,说要换个环境。想起她那天晚上在屋里哭,他和老韩站在楼道里听着。想起她来还钱那天,站在路灯底下,脸上光一半暗一半。

都过去了。

七月中旬,老韩打电话来。

说松江那边干得挺好,老板又给他加薪了,一个月四千。说让陈锋有空一定过去玩,他请客。说他还谈了个对象,也是市场里的,卖瓷砖的,四川人,挺好的。

陈锋听着,说:“那挺好的。”

老韩说:“你呢?有对象没?”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老韩笑了,说:“你这个人,就知道干活。该找了,都多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韩说:“行了,不说了。有空来玩。”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韩有对象了。老韩一个月四千了。老韩过得好。

他替老韩高兴。真的高兴。

七月二十号,店里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小杨出去送货,好久没回来。陈锋有点担心,就骑车去找。找到半路,看见小杨蹲在路边,三轮车翻在地上,货撒了一地。

他赶紧下车,跑过去。小杨抬头看他,脸上有泪。

“哥,车翻了,货都摔坏了。”

他看了看那些货,水泥袋子破了,洒了一地灰;瓷砖碎了好几块,散得到处都是。

他问:“人没事吧?”

小杨摇摇头。

他说:“没事就好。货坏了再赔,人坏了就完了。”

小杨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把小杨拉起来,帮他把车扶正,把还能用的货捡起来装好。那些碎了的,他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准备拿回去处理。

回去的路上,小杨一直不说话。陈锋知道他在想什么——怕周姐骂,怕被辞退,怕丢了这份工。

回到店里,周姐看了看那些碎了的货,又看了看小杨,说:“人没事就行。货的事,从你工资里扣。”

小杨点点头,低着头,不敢看周姐。

周姐说:“下次小心点。”

小杨说:“谢谢周姐。”

那天晚上,陈锋找小杨喝酒。在市场门口那家小饭馆,一人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小杨话不多,就知道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说:“哥,我今天以为要完了。”

他问:“完了什么?”

小杨说:“我以为周姐会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要是被赶走,就……”

他没说完,但陈锋知道他想说什么。

陈锋说:“周姐不是那种人。”

小杨看着他,说:“哥,你怎么知道?”

陈锋想了想,说:“因为我也犯过错。”

小杨愣了一下。

陈锋说:“刚来的时候,我也摔过货,也送错过地方,也被人骂过。周姐都没赶我走。”

小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陈锋说:“好好干,没事。”

小杨点点头。

七月二十几号,市场里来了个人。

是个老头,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中山装,站在市场门口往里看。陈锋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觉得那老头眼熟,仔细一看,想起来了——是那个在中山公园碰见的老头,给他看孙子照片的那个。

他走过去,说:“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头看见他,笑了笑,说:“路过,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说:“看我?”

老头点点头,说:“看看你干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往里看了看,说:“这店是你干的?”

他说:“不是,我打工的。”

老头点点头,说:“打工也好,有饭吃就行。”

他看着老头,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缺了颗门牙的小男孩。他问:“您孙子呢?”

老头说:“上学了。一年级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打开,给他看照片。还是那张,还是那个小男孩,还是缺着门牙笑着。

老头说:“就这一张。舍不得换。”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有点酸。

老头把钱包合上,塞回兜里,说:“我走了。”

他说:“大爷,您怎么回去?我送您。”

老头摆摆手,说:“不用,认得路。”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头慢慢走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小邓在旁边问:“哥,那是谁?”

他说:“一个认识的人。”

小邓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老头。想着他那张照片,那些皱纹,那件旧中山装。他不知道老头为什么来看他。但他知道,被人记住的感觉,挺好的。

七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九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以后店里的事,多操心。”

他接过钱,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忽然说:“你来快两年半了吧?”

他算了算,说:“两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两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接。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七月的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两年多,想起那些人来人往。老韩、小芳、老郑、小邓、小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他还在。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想起他妈说的话:保重身体。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