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号。

凌晨三点，市场外面站着一个人。

他已经在围挡旁边站了半个钟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夜色很浓，路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高，背有些驼。

他望着围挡里面的那些灯光。十五盏，稀稀拉拉地亮着，在凌晨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孤单。

机器的声音已经停了。施工队的人早就撤了，留下满地的钢筋水泥，和那些蓝色的铁皮围挡。围挡上面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施工时间、注意事项、投诉电话。他没看那些字，只看着那些灯光。

十五盏。

他数了三遍。

然后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了他的脸。

是老郑。

他老了。比六年前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但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每一步都一样长。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灯光，然后转身，慢慢走进黑暗里。

早上六点，陈锋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踩上去，沙沙响。

到市场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老孙的早点摊刚摆好，包子还没上笼。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等包子出笼。

老孙看着他，说：“陈老板，昨晚有人来过。”

陈锋抬起头。

老孙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围挡外面站着一个人。站了很久。”

陈锋说：“什么人？”

老孙说：“看不清。太黑了。但看着像个老头。”

陈锋没说话。

老孙说：“会不会是来踩点的？”

陈锋说：“不知道。”

包子出笼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老孙给他拿了两个，又盛了一碗豆浆。陈锋接过来，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他站起来，往围挡那边走。

围挡外面的地上，有一根烟头。新鲜的，刚抽过没多久。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烟头。牌子很普通，到处都能买到。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市场。

上午八点，机器的声音又响了。轰隆隆，轰隆隆。

陈锋在店里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孙说昨晚有人来过？”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什么人？”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说：“会不会是周老板的人？”

陈锋想了想，说：“不会。”

小邓说：“为什么？”

陈锋说：“他的人不会一个人来。”

小邓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半小时。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围挡那边。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抽烟，说话。王工拿着图纸，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

老郑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里面。

他看着那些工人，看着那些钢筋水泥，看着那些还在营业的店。十五家，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

他看见了老周。老周蹲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扳手，一下一下拧。小周站在旁边，递工具，递螺丝。

他看见了老钱。老钱在五金店里，跟一个客人说话。那客人买了几颗螺丝，付了钱，走了。

他看见了老李。老李的杂货店里，一个女人在挑东西。老李在旁边等着，不说话。

他看见了老孙。老孙坐在菜摊前，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看见了老孟。老孟抱着老二，在店里来回走。老二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外面。

他看见了陈锋。

陈锋站在店门口，正往他这边看。

老郑没动。他就那么站着，让陈锋看。

陈锋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

走到围挡边上，两个人隔着铁皮，面对面站着。

陈锋说：“老郑。”

老郑说：“陈老板。”

陈锋说：“你站了一夜？”

老郑说：“没。凌晨来的。”

陈锋说：“为什么不进去？”

老郑说：“不想打扰。”

陈锋看着他。老郑老了，比上次见面老多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很深。

陈锋说：“你来找我？”

老郑说：“来看看。”

陈锋说：“看什么？”

老郑说：“看你这六年。”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我看了一夜。十五家店，都开着。你的人，都在。”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干得好。”

陈锋说：“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老郑说：“到处走。”

陈锋说：“为什么回来？”

老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锋。

是一块玉。小小的，圆的，上面刻着一个字：顾。

陈锋愣住了。

老郑说：“老顾的。他走之前，让我保管。”

陈锋说：“为什么给你？”

老郑说：“因为他信我。”

陈锋看着那块玉，没接。

老郑说：“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还给你。”

陈锋说：“为什么还给我？”

老郑说：“因为他觉得，你会替他守着这片地方。”

陈锋没说话。

老郑把那块玉塞进他手里。凉的，沉沉的。

老郑说：“我走了。”

陈锋说：“你去哪儿？”

老郑说：“接着走。”

他转身，慢慢走远。每一步都一样长。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那块玉，还凉着。

下午三点，机器的声音又响了。轰隆隆，轰隆隆。

陈锋回到店里，把那块玉放在桌上。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翠芳从后面出来，看见那块玉。她说：“这是什么？”

陈锋说：“老顾的。”

翠芳说：“老顾？”

陈锋说：“以前管这片的人。”

翠芳没再问。她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进后面去了。

陈锋拿起那块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些账本放在一起。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五家店，都亮着灯。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小邓说：“哥，老郑走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来干什么？”

陈锋说：“还东西。”

小邓说：“什么东西？”

陈锋说：“老顾的。”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您今天有心事。”

陈锋说：“没有。”

翠芳说：“有。”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来。”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把那杯茶喝完。茶是温的，刚好。

他看着那些灯火。十五盏，每一盏都亮着。

他不知道老郑为什么这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

但他知道，那块玉，现在在他手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昏黄的。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刘婆婆坐在桌边，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碗面。

她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锋走进去。

刘婆婆说：“坐。”

他坐下。

刘婆婆说：“吃面？”

陈锋说：“吃过了。”

刘婆婆说：“那陪我坐会儿。”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陈锋坐在旁边，不说话。

吃完，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小陈，你来这儿几年了？”

陈锋说：“六年。”

刘婆婆说：“六年。够长的。”

她笑了笑，说：“我三十年。”

陈锋说：“您厉害。”

刘婆婆说：“厉害什么。就是活着。”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回去睡吧。”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婆婆在后面说：“小陈。”

他回头。

刘婆婆说：“今天那个人，是你朋友？”

陈锋愣了一下。

刘婆婆说：“凌晨，站在外面那个人。我看见了。”

陈锋说：“是。”

刘婆婆点点头，说：“他站了很久。”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回去睡吧。”

她关上门。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刘婆婆的话。那个人，是你朋友？

他不知道老郑算不算朋友。

但他知道，老郑来过了，又走了。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玉不在。在抽屉里，和账本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