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号。
陈锋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干，带着一股冬天的味儿。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更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围挡还在，吊车还在，墙已经砌到第二层了。工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像蚂蚁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哥，下午几点？”
陈锋说：“三点。”
小邓说：“我两点半出发。”
陈锋说：“好。”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您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小邓说：“我有点紧张。”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第一次见您爸妈。”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十点，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老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郑说：“下午来？”
陈锋说：“嗯。”
老郑说：“我去接？”
陈锋说：“不用。小邓去。”
老郑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店里慢慢散开，飘到门口，被风吹散了。
老郑说：“六年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爸妈肯定想你。”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他看着窗外，那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下午我帮着看店。”
陈锋说：“好。”
他走了。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工地休息。
陈锋站起来，走到后面。翠芳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说：“我走了。”
翠芳说：“嗯。”
她擦干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说：“您别紧张。”
陈锋说：“不紧张。”
她说：“您爸妈来了，肯定高兴。”
陈锋看着她。
她说：“我晚上做红烧肉。还有饺子。”
陈锋说：“好。”
她点点头。
陈锋转身，往外走。
走到店门口，小邓已经在等着了。他开着老孟的那辆面包车，停在路边。看见陈锋，他招了招手。
陈锋上车。
车开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人往后跑。
小邓开得很稳。不快，也不慢。
两点五十，到了火车站。
出站口人很多。挤来挤去的，都是人。陈锋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些涌出来的人。一张一张的脸，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都不是他要找的。
三点整，他妈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灰布衫子，还是六年前那件。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走在人群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爸跟在她后面，也老了，背更驼了，走路有点晃。
陈锋走过去。
他妈看见他，停下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很暖和。
她说：“瘦了。”
陈锋说：“没有。”
她说：“有。”
他爸走过来，站在旁边。他看着他，说：“高了。”
陈锋说：“没高。”
他爸说：“高了。”
小邓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叔叔，阿姨，车在外面。”
他妈看着他，说：“这是？”
陈锋说：“小邓。跟我干的。”
他妈点点头，说：“好孩子。”
小邓的脸红了。
他接过行李，走在前面。陈锋和他妈他爸跟在后面。
他妈说：“上海真大。”
陈锋说：“嗯。”
他妈说：“人真多。”
陈锋说：“嗯。”
他妈说：“你在哪儿住？”
陈锋说：“不远。”
上了车，小邓开得很慢。让他妈他爸看外面的风景。
他妈看着窗外那些高楼，那些宽的马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真在这儿待了六年。”
陈锋说：“嗯。”
他妈说：“不容易。”
陈锋没说话。
四点，到了市场。
车停在门口。陈锋先下车，然后扶他妈下来。他爸自己下的，没让扶。
他妈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些围挡，那些工地，那些正在盖的楼。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是你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这么大？”
陈锋说：“还在盖。”
他妈说：“好。”
他爸站在旁边，也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小邓拎着行李，走在前面。陈锋带着他妈他爸，往里面走。
走过围挡，走过工地，走进市场里面。
老周的修车铺开着，老周正在修车。他看见陈锋，站起来，说：“陈老板，这是您爸妈？”
陈锋说：“嗯。”
老周说：“叔叔好，阿姨好。”
他妈说：“好，好。”
老钱从五金店里出来，说：“陈老板，这是您爸妈？”
陈锋说：“嗯。”
老钱说：“叔叔好，阿姨好。”
他妈说：“好，好。”
老李出来了，老孙出来了，老王出来了，老赵出来了，老魏出来了，老吴出来了。都站在自己店门口，都打招呼。
他妈一路点头，一路说好。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抱着老二出来了。老二一岁多，眼睛亮亮的，看着陌生的老人。
老孟说：“叔叔，阿姨，这是我家老二。”
他妈看着那个孩子，眼睛亮了。她说：“这孩子真好看。”
老二伸着手，说：“奶，奶。”
他妈愣了一下。
老孟说：“他叫您奶奶呢。”
他妈笑了。那笑，陈锋很久没见了。
她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她怀里扭了扭，然后不动了，看着她。
他妈说：“这孩子，真好。”
老孟在旁边笑。
走到二分店门口，小邓已经进去了。店里亮着灯，货摆得整整齐齐的。
他妈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也是你的？”
陈锋说：“嗯。”
他妈说：“两家了？”
陈锋说：“嗯。”
他妈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有高兴，有骄傲，有别的东西。
她说：“你真出息了。”
陈锋没说话。
走到老店门口，翠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他妈他爸，说：“叔叔，阿姨，来了？”
他妈看着她，愣了一下。
翠芳说：“我是翠芳。在这儿帮忙的。”
他妈点点头，说：“好。”
翠芳说：“里面坐。饭好了。”
她先进去了。
他妈看着陈锋，那眼神有点不一样。她没说话，但陈锋看懂了。
他也没说话。
进去坐下。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他妈说：“这么多？”
翠芳说：“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她嚼了嚼，说：“好吃。”
他爸也夹了一块，也说好吃。
翠芳在旁边站着，没坐。
他妈说：“你也坐，一起吃。”
翠芳看了陈锋一眼。陈锋点点头。
她坐下。
四个人吃饭，没人说话。
他妈吃了很多。他爸也吃了很多。饺子吃了两盘，红烧肉吃了大半。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去了。
他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陈锋。
她说：“她挺好的。”
陈锋没说话。
他妈说：“对你好？”
陈锋说：“嗯。”
他妈说：“那就好。”
他爸在旁边，不说话，但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他妈站在他旁边。她也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她说：“这些都是你的？”
陈锋说：“店是我的。地是大家的。”
他妈说：“不懂。”
陈锋说：“以后慢慢说。”
他妈说：“好。”
他爸也出来了，站在另一边。三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二分店的灯，老店的灯。十六盏，都亮着。
他妈说：“真亮。”
陈锋说：“嗯。”
他妈说：“比咱村里亮多了。”
陈锋没说话。
他妈说：“你在这儿，挺好。”
陈锋看着她。
他妈说：“我和你爸，放心了。”
他爸点点头。
陈锋没说话。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五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过了很久，他妈说：“回去睡吧。明天再看。”
陈锋说：“好。”
他带着他妈他爸，往住的地方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们，说：“小陈，这是你爸妈？”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好，好。一家团圆了。”
他妈说：“您是？”
刘婆婆说：“我住这儿三十年啦。看着小陈长大的。”
他妈说：“谢谢您照顾他。”
刘婆婆说：“他照顾我。”
她笑了。
上楼，进屋。翠芳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新被子，新枕头，新拖鞋。
他妈看着那些东西，说：“费心了。”
翠芳说：“应该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妈在后面说：“她住哪儿？”
陈锋说：“店里。”
他妈说：“哦。”
陈锋回头，看着他妈。
他妈说：“挺好的。”
他爸已经躺下了，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他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陈锋说：“妈，您也早点睡。”
他妈说：“嗯。”
她看着窗外那些灯火，那些十六盏还亮着的灯。
她说：“我儿子，出息了。”
陈锋没说话。
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