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天色已晚(1 / 1)

李世渊立刻上前,同样深深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顾少师您这是折煞下官啊!”

顾承鄞直起身,依旧笑容满面道:

“李大人,您是长辈,如今更是亲自相迎。”

“于情于理,晚辈都应该做出尊敬!”

顾承鄞那谦虚的态度,灿烂的笑容,还有一声声诚恳的晚辈。

直接把李世渊给整不会了。

是真的不会了。

李世渊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

有倨傲的京官,鼻孔朝天,说话时眼睛永远看着你的头顶上方三寸处,仿佛多看你这地方官员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有油滑的老吏,脸上永远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做事永远让人抓不住把柄,像一条在泥潭里游了百年的泥鳅。

有耿直的清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见面先问民生疾苦,再查赋税账册,稍有不顺便要上书弹劾,让人又敬又怕。

有贪婪的蠹虫,眼里只有银子,嘴里只有利益,手上只有权钱交易,像永远喂不饱的饕餮。

这些人,李世渊都打过交道,都应付得来。

因为他们的行为有迹可循,他们的目的有章可循,他们的手段有例可循。

可顾承鄞…

你看得见他的人,听得见他的话,感受得到他的笑容,但你摸不透他的底。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储君少师,内务府总管,礼部右侍郎,并肩侯...

这些头衔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同龄人骄傲得尾巴翘上天。

可顾承鄞却谦虚得像个刚入官场的后生。

这正常吗?

这不正常。

李世渊的心里警铃大作。

但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热情依旧饱满。

因为不管怎么说,顾承鄞这态度摆出来,那就是在给他面子。

在官场上,态度比实质更重要。

可以不办事,但不能不给面子。

可以暗地里捅刀,但明面上必须笑脸相迎。

既然顾承鄞给面子,那他李世渊当然也要做到位。

要做到位,就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客套,必须拿出实质性的东西。

于是李世渊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他微微上前半步。

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顾少师,如今天色已晚…”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顾承鄞,表情认真得仿佛真的天色已晚。

可实际上。

太阳就在头顶上。

正午刚过,日头正烈,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

天空湛蓝如洗,连一片云都没有。

远处田野里的庄稼在热浪中微微蔫着叶子,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天色已晚?

这话说得,连李世渊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

但他面不改色,继续往下说:

“巡视队伍更是舟车劳顿…”

说这话时,李世渊的目光扫过顾承鄞身后的队伍。

金羽卫重甲骑兵端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后面的马车里,各部的官员们虽然没下车,但透过敞开的车窗,能看见他们手里还捧着文书在看,精神抖擞得能立刻去审三天的案子。

至于那辆天师府的马车,车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那股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舟车劳顿?

巡视队伍从神都出发到现在,满打满算才走了半天,这点路连热身都算不上。

而李世渊就跟没看到这些一般。

他选择性失明,选择性失聪。

只盯着眼前的顾承鄞,眼神无比诚恳。

这是一种官场语言。

不是真话,是态度。

是在说我想留你们,想招待你们,想尽地主之谊。

顾承鄞当然能听懂。

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灿烂了。

听了李世渊的话,就像遇到了知己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感动的表情。

顾承鄞紧紧抓住李世渊的手,就好像终于能倾诉苦水般说道:

“哎呀,李大人这话正合我意!”

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是不知道...”

顾承鄞拖长了语调,表情变得苦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们这一路过来可太难了!又是跋山又是涉水的!”

他松开李世渊的手,开始一根根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那洛水,波涛汹涌,船差点翻了!”

“你看那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你看这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头晕眼花!”

每说一句,顾承鄞的表情就苦一分,语气就委屈一分。

周围的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

洛水平缓如镜,官道平整如砥,日头…好吧,日头确实毒辣。

但您一个筑基修士,坐着马车,还怕晒?

可顾承鄞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旅程。

然后话锋突然一转。

脸上的苦涩瞬间褪去,眼神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但每每一想到肩上的重任。”

顾承鄞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陛下的期许,殿下的托付。”

说陛下时,顾承鄞朝神都方向拱手。

说殿下时,顾承鄞微微低头,表情恭敬。

“晚辈就万万不敢懈怠丝毫啊!”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重量。

周围的官员们沉默了。

然后顾承鄞的表情又变了。

从肃穆,转为感激。

顾承鄞看着李世渊,眼睛里几乎要泛起泪花。

“也就是遇到了李大人,好心收留。”

“晚辈与同僚才得以歇脚。”

这话说得仿佛不是进城休息,而是从洪水猛兽口中被救了一命。

然后顾承鄞顺理成章地接下去:

“既然如今天色已晚。”

顾承鄞抬头看了看天,那轮高悬在正中央的太阳。

然后认真地点头,像是在确认天色确实很晚:

“晚辈也只能明早再出发了。”

完美。

从艰难旅程到重任在肩,从不敢懈怠到幸遇恩人,从天色已晚到明早出发。

逻辑闭环,情感充沛,表演到位。

李世渊的眉角微微抽搐。

他见过不少睁眼说瞎话的,但像顾承鄞这么年轻,却能如此信手拈来的…

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