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幌子(加更)(1 / 1)

洛都樊楼,顶层。

顾承鄞扶着栏杆,垂眸望去。

戌时,正是洛都最媚人的时辰。

大街两侧,三千六百盏绢灯次第燃亮,将整条长街煨成流动的琥珀。

灯下是望不到头的车马,香楠木的车厢、錾银花的轮毂、垂着湘妃竹帘的,那是江南的茶商;

嵌螺钿、描金漆、车檐悬鎏金铃铛的,那是东海的船帮。

马是河曲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的不是尘土,是细碎的金声。

街两侧的铺子还没上板。

东边绸缎庄,伙计正往架上铺新到的云锦,一匹匹抖开,是晚霞裁成的匹练。

西边脂粉铺,女掌柜亲自站在门口,捧着珐琅盒让贵妇人试香,一两值三十贯。

再远些,茶楼里说书先生正拍醒木,酒肆中歌姬的琵琶弦被酒气濡湿,音色糯软如糖藕。

樊楼底下更是挪不动步。

戴帷帽的小姐们停在首饰摊前,对着银累丝嵌青金的簪子挪不动脚。

穿半臂的外商正与人讨价还价,一匹进贡的撒马尔罕锦,从八十贯砍到六十二贯,还饶了一串琉璃珠。

卖糖画的老人舀起熔化的麦芽糖,手腕轻转,便是一只展翅的凤,孩子踮脚望着,口水快滴到围涎上。

还有花市,腊月的洛都偏要养出三春的牡丹,暖棚里催的花,一朵朵用宣纸裹着梗,十贯钱能买走半个春天的僭越。

大洛两都一十三郡的一切。

洛都都有。

想象不到的,洛都也有。

如今顾承鄞站在最顶层。

脚下的樊楼,本应是这盛世繁华中最璀璨的明珠。

但在今晚,这颗明珠被人为的抹去了光泽。

其原因,不过是林青砚入住而已。

但顾承鄞对眼前的繁华并没有什么兴趣。

他依然在思索白天的荒谬。

按理说,被林青砚这样的仙子特殊对待,应该是件祖坟冒烟的事。

她清冷自持,不染红尘,若对谁多看半眼,够那人记一辈子。

而林青砚对他,何止多看半眼。

但是昏迷这种手段...是不是有点太特殊了?

顾承鄞直到现在都还是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眼前一黑,醒来时枕在林青砚膝上。

她垂眸看他,那双一贯清冷的眼,像是初雪后化开的第一汪泉水。

林青砚说是不小心电晕了。

可筑基期修士被金丹修士不小心电晕,醒来后真气无损、经脉无伤。

后颈连个红印都没有,精准控制到这种程度,怎么看都不像不小心。

倒更像是故意不小心。

而且林青砚之后的神色,太奇怪了。

餍足。

顾承鄞想了很久,只能用这个词。

林青砚看他时,眼底有种奇异的光,像猫偷食了案上的鱼,餍足之余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独处时主动靠近他,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贴过来,衣料相蹭,呼吸相闻。

被他直视时会耳红,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沿着颈侧往下洇,像宣纸遇了朱砂。

林青砚还无意识舔唇,频率不高,三五次都在与他独处时。

顾承鄞不是无知少年。

知道在他昏迷时,林青砚一定是做了什么。

而且是足以让一位清冷自持的金丹仙子,事后露出餍足神情。

对他容忍度暴涨、甚至隐隐显出某种依赖状态的事。

这个问题的荒谬之处在于:若往某个方向想,答案便呼之欲出。

可那也太荒谬了。

她可是林青砚。

是天师府惊蛰,洛曌的小姨。

一个连心魔都在执着于替代皇后姐姐。

情感认知混乱到需要靠交易来界定关系的人。

她怎么会…

不。

万一呢?

万一林青砚真的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确认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而那个什么,恰好是她一直压抑回避,甚至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欲望呢?

万一她不是在特殊对待,而是在...

顾承鄞掐断了这个念头。

因为更可怕的推论紧随而来:若真如此,他该怎么办?

现在关系好,自然无事。

但将来呢?

女人是无法用逻辑来看的。

前世的顾承鄞见过太多。

精明干练的女企业家,为了爱情可以签下对赌协议里最苛刻的条款。

冷静理智的女律师,在丈夫出轨后第一反应不是分割财产,而是问她哪里比我好。

当恋爱脑上头时,智商也会随之降低,天大地大的事都没有恋爱大。

而他与林青砚之间,从来不是单纯的关系好或不好。

而是交易。

虽然这交易掺杂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这是因为顾承鄞认为,林青砚不是普通女人,她是金丹仙子。

是理智的,是清醒的。

是建立在心魔这个逻辑基础上的。

是不会,也不应该被情欲冲昏头脑的。

可如果...

如果林青砚真的恋爱脑了呢?

如果她不再满足于交易,不再满足于眼下这种模糊的亲近。

而是想要更多、更明确、更独占的东西呢?

那他给不给得起?

毕竟林青砚是金丹,而且还是同阶无敌的金丹。

任何东西只要她想要,那就会得到。

顾承鄞垂下眼。

暮色已深,洛都的灯火更盛了。

从樊楼顶层望去,满城光晕连成一片,像烧透了的钧窑,釉色里沁出金丝铁线。

顾承鄞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必须到达金丹境。

只要到了金丹境,现在的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届时,若林青砚继续靠近,至少不会再陷入昏迷。

若是试图强来,也有底气反抗。

一切,都等金丹境再说。

至于现在...

是该与林青砚保持点距离了。

至少让她清醒一点。

就在此时,一双纤细的手从顾承鄞腰间浮现。

林青砚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位置,然后整个掌心贴上来,隔着官袍覆在腰侧。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顾承鄞当然不会说他在纠结怎么让林青砚清醒一点。

而眼下正好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甚至即将发生的事情:

“在想今晚会不会出什么事。”

林青砚抬眼,四目相对,眉心轻轻蹙起。

“不是说要等两大阵营确认你的身份后,才会对你下手么?”

顾承鄞摇头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所有人都觉得应该这样发展时,往往就会松懈。”

“两大阵营作为代表出现在青剑宗,这看起来是在宣告。”

“但如果,这是个幌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