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移步片刻(1 / 1)

顾承鄞站在林青砚身后一尺处,能看见她周身的雷纹正以某种规律脉动。

如心跳,如呼吸,如古战场战鼓第一声擂响前的寂静。

他移开视线,望向下方。

灵力结界外,洛都的夜正酣。

大街两侧的绢灯还在温柔地燃烧,将行人面庞映成暖金色。

卖糖画的老人收了摊,正往褡裢里数铜钱。

绸缎庄伙计在卸门板,木轴转动声隔着结界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几个戴帷帽的小姐结伴走过,帷帽纱帘被夜风撩起一角,露出簪着绢花的鬓边。

她们正在笑。

大约是方才买到了心仪的首饰,笑声细碎如银铃,隔着这道透明屏障,一星半点都漏不进顾承鄞耳中。

只看见她们张合的唇,弯起的眼,被灯火拉长的影子。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发现樊楼顶层,四道金丹气势正在无声角力,雷霆与结界绞缠成看不见的旋涡。

顾承鄞收回视线。

他的神色很平静,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这时,正对着两人的黑色身影开口了。

声音是模糊的。

是某种法术将声带振动频率扭曲,每一道声波都在唇齿间被打散重组。

男或女,老或少,任何特征都被抹去,只剩下一团混沌的音频。

“惊蛰大人。”

用的是敬称,像在宣读一份誊抄过无数遍的公文。

“我等无意牵扯凡人,也无意与天师府为敌。”

他微微侧首,兜帽边缘扫过肩头,露不出任何皮肤。

“只求您能移步片刻。”

移步。

这四个字落进顾承鄞耳中,他眉梢微动。

这不是宣战。

是请求。

以凡人无辜性命为筹码,请一位天师府金丹修士移驾别处。

不是激将,不是挑衅,是公事公办的协商。

我予你体面,你予我方便。

这样的措辞,不是死士。

是世家。

是宗门。

是习惯了在规则内博弈,即便动手也要留有余地的势力。

林青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掠过顾承鄞。

这一眼极短,不到半息。

但顾承鄞看清了。

林青砚瞳孔深处,那道白炽的金色褪了三分。

她在担忧他。

顾承鄞轻轻笑了一下。

体内真气灵力开始运转,沿着增幅呼吸法的特定脉络行进。

然后抬手,轻轻拍在林青砚的肩膀上。

林青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顾承鄞平静的开口道:

“小姨,亥时到了。”

林青砚的瞳孔骤缩。

她想起来了。

在进入洛都后,巡视队伍即将分开时。

顾承鄞给陈不杀写了张素笺,让他亥时再打开。

林青砚当时问是什么,顾承鄞只说是给陈不杀的公务。

她没追问。

因为那时还沉浸在餍足的余韵里,连窗外的暮色都觉得比平日温柔三分。

看着顾承鄞执笔的侧影,想的是他的字真好看,笔锋藏锋皆是风骨。

却不知道那笔锋下勾勒的是何等超前的谋略。

顾承鄞早就料到现在的一切,并做好了准备。

林青砚闭了闭眼,只有半息。

再睁眼时,那双瞳孔已尽数化为炽白。

指尖凝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金色电弧。

然后将这道电弧弹向顾承鄞。

电弧触到衣襟的瞬间便没入官袍,如游鱼归渊,悄无声息地烙印在左胸。

这是贴心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后,林青砚动了。

她一步踏出樊楼栏杆,如履平地般走上虚空。

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灵力台阶上,裙裾在夜风中翻卷如莲瓣。

林青砚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在穹顶三金丹的气势压迫中撕开一道裂口。

此时此刻。

林青砚不再是顾承鄞怀里那个寻求慰藉的娇弱女子。

而是天师府惊蛰。

是战力无敌的最强金丹。

顾承鄞站在原地,目送林青砚渐渐升入夜穹。

然后消失不见。

樊楼顶层重新陷入寂静,看起来只有顾承鄞一人。

但顾承鄞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灵力结界许进不许出,其最大的作用,就是将樊楼内外隔绝开来。

然后在被发现之前,将他擒获控制住。

接着就可以解开灵力结界。

向洛都,向整个大洛宣告。

他顾承鄞被‘穷凶极恶的匪徒’绑架了。

王对王,将对将。

金丹的战场已经开始,那么接下来的,自然是属于筑基的战斗。

见顶层依旧一片寂静,顾承鄞干脆倚坐在栏杆长凳上,很有耐心的等待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这里将会变得非常热闹。

果然,过了没一会功夫。

顾承鄞眼前突然有黑影晃动。

一个黑衣人从他身前三丈的阴影中析出。

第二个黑衣人则从左侧五丈的廊柱后步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从屏风后,从帷幔褶皱深处,从梁架与斗拱交错的暗影里。

六个。

七个。

八个。

....

数到最后,顾承鄞放弃了。

因为乌泱泱的站满了黑衣人,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

顾承鄞倚在栏边,视线扫过这群将他团团围住的黑衣人。

高矮胖瘦,各有不同。

有人肩宽逾二尺,虎口厚茧,是常年握重兵器的痕迹。

有人身量娇小如女子,但站姿下盘极稳。

有人脊背微驼,双臂过膝,指节粗大如老树虬根。

无一相同。

也无一可辨认。

面覆幂罗,兜帽压额,连下颌线都隐入领口阴影。

身形容貌尽数模糊,像从墨汁里捞出的剪影。

顾承鄞看了这些黑衣人一圈。

然后手肘搭在栏杆上,翘起二郎腿,靴尖轻轻点着栏下木板。

从容的一点不像是个‘人质’,反倒更像是在看好戏的观众。

懒懒散散的开口问道:

“你们就纯站着?”

夜风从檐角掠过,将这句话吹散成细碎的粒子,飘入黑衣人们围成的沉默之环。

沉默。

极长极长的沉默。

直到最后一名黑衣人出现,肩膀处有明显的标记,看起来应该是首领。

黑衣人首领来到顾承鄞面前。

足尖先落,前掌再落,后跟始终悬空。

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这是随时可以暴起扑击的前置蓄力。

然后朝顾承鄞拱手抱拳道:

“顾少师。”

“我等无意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