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渔梁旧梦·只在旧影相逢(1 / 1)

程东风1937 程东风1937 1545 字 15小时前

一九三五年,歙县。

渔梁古坝老街的清晨,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新安江水缓缓漫上岸,青石板凉得透骨。两旁木构老屋依次卸下门板,吱呀声此起彼伏,混着早点铺的热气、油条香、粗茶味,是民国皖南小城最寻常的烟火气。

程家就在这条街上。

不算大富大贵,却也算体面人家。

家主程守谦,四十二岁,半旧长衫,面容清瘦温厚,开着两间杂货铺,又兼私塾先生,在街坊里颇有薄名。靠着铺面与束脩,一家人吃穿不愁,略有结余,在这年月里,已是难得的安稳。

妻子王氏,三十八岁,性子柔和,勤俭持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妻二人三子一女,在徽州地界,算是人丁兴旺、有底气的人家。

而此刻躺在最里间卧房的,是程家长子——程继东。

也是如今,困在这具滚烫躯壳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程东风。

高烧未退。

腹部一阵阵绞疼,像有只冰冷的手在五脏六腑里狠拧,疼得他抽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浑身虚软,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明明裹着被子,却像泡在冰水里,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草药的苦味,塞满了整个屋子。

程东风死死闭着眼,心脏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是还在歙县舒慧家的老宅吗?

不是还闻着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桂香吗?

不是还对着那位一身道袍、眼神像等了他一辈子的外婆吗?

不是清清楚楚听见那四个字——是你来了?

不过一眨眼,天翻地覆。

一九九五年南京城里那个平庸、没出息、胆小怕事,却至少安全、能活下去的药厂技术员程东风,就这么……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九三五年,歙县渔梁坝,程家快要病死的长子,程继东。

穿越。

这两个字,是他在极致恐慌里,硬生生从脑子里扒出来的。

他平时也看杂志、读故事会,那些奇闻异事,他向来只当瞎编。

可这种荒诞到极点的事,偏偏落在了他头上——

落在他这么一个最胆小、最怂、最不想惹麻烦的人头上。

凭什么?

一想到一九三五这个年份,程东风就算不懂历史,也隐约知道,这不是太平年月。

再过两年,日本人就要打进来,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到处是死人,到处是流离失所。

他一个连吵架都不敢大声的怂人,一个在药厂配药都怕出错的普通人,到了这种乱世,怎么活?

拿什么活?

越想,恐慌越重,像潮水,把他整个人淹透。

他不敢睁眼,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只能把自己死死裹在又薄又硬的被子里,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只想钻地缝的耗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温柔得发颤、满是担忧的声音,小心翼翼飘进来:

“继东……我的儿,你醒着吗?娘给你熬了药,趁热喝一口,好不好?”

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是他的太奶奶。

程东风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未见过活的太奶奶。

从小到大,家里很少提旧事,他只在老家抽屉那本泛黄相册里,见过一张微微发皱的黑白相片。

相片里的女人年轻温顺,站在长衫男子身边,抱着几个孩子。

那是他对太爷爷太奶奶全部的印象——只存在于旧照片里的陌生人。

可此刻,这声音真实得刺心,不再是模糊轮廓,不再是长辈口中一句轻飘飘的“你太奶奶”。

她活着,三十八岁,正当盛年,满心满眼,都在疼儿子。

而程东风,只能躺着,连一声称呼都不敢应。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一个只在相片里见过的人,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还对你掏心掏肺,这种荒诞与冲击,比落到六十年前更让他崩溃。

门外妇人见屋内没动静,声音更轻,带着哽咽:

“是不是还烧得厉害?你别吓娘啊……昨天大夫都说,你这寒痢凶险,能不能撑过来全看天意……你要是真走了,娘可怎么活啊……”

程东风鼻尖一酸,眼眶发热。

他听得出来,这是一个母亲最真切的恐惧。

可他越听,越怕。

怕一开口,声音不对。

怕一睁眼,眼神不对。

怕一动,习惯、语气、性格,全露馅。

原主程继东是什么性子?

老实?木讷?话少?

他跟父母怎么说话?跟弟妹怎么相处?

他一概不知,一概不懂。

他程东风,就是个冒牌货。

一个从六十年后过来,占了人家儿子身体的冒牌货。

“我……我进来放个药,不吵你。”

太奶奶终究心疼,不敢多喊,轻手轻脚走进来,脚步放得极慢。

程东风闭着眼,感官却在恐惧里锐得吓人——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观察力极强,不动,也能把周遭一切尽收心底。

他听见她走到床边。

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草药香。

感觉到一只略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是这么烫……这可怎么好……”

声音低低哽咽,又不敢哭出声,只轻轻掖了掖被角:

“你爹已经去求镇上最有名的老中医了,说再换一副猛药,一定能把你拉回来……继东,你要撑住,啊?”

程东风心脏狠狠一颤。

爹。

程守谦。

他的太爷爷。

同样只在那张旧相片里见过,高瘦、沉默、眉眼端正。

那是他对“太爷爷”三个字全部的认知。

可现在,这个只存在于黑白影像里的男人,四十二岁,正当壮年,正在为儿子的病四处奔波,求人寻药。

真实,鲜活,有温度。

而他这个后世重孙,只能躺着,装睡,装病,装成程继东。

连一声爷爷,都不敢叫。

只在旧影相逢,亲在眼前不识。

这滋味,比高烧的疼、寒痢的苦,更锥心。

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轻咳。

太奶奶立刻擦了眼角,起身朝门口轻应:

“老爷,你回来了?”

老爷。

程东风心头一紧。

是程守谦。

他的太爷爷,回来了。

一个略显低沉、温厚却带着疲惫焦虑的男声,从外间传进来,字字清晰:

“孩子怎么样了?还烧着?”

“还、还烧着,一直没醒……”太奶奶声音发颤。

程守谦沉默一瞬,语气沉重:

“我请了张老先生,他一会儿就到,说有个土方子,专治寒痢高热。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一试。”

“那就好,那就好……”

对话不响,却每一句都扎进程东风耳朵里。

他躺在硬板床上,指尖在被子下死死蜷缩。

一九三五年,歙县,渔梁古坝。

太爷爷程守谦,四十二岁。

太奶奶王氏,三十八岁。

家中三子一女,家境中产,几间铺面,私塾先生,小资产阶级的安稳日子。

一切,都与那张旧相片隐隐对应。

一切,都与他零星听过的家族往事吻合。

不是梦。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六十年前,回到祖辈生活的地方,回到这个风雨飘摇、即将山河破碎的年代。

而他程东风,一个胆小、懦弱、怂到骨子里的现代人,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逆天本事,

只有一脑子药厂技术员的药理知识,和一点察言观色、保命求生的小聪明。

摆在他面前的第一关,不是抗日,不是乱世,不是家国大义。

而是——

先活下去。

先骗过眼前这对,只在相片里见过、却血脉相连的太爷爷、太奶奶。

程东风深吸一口满是草药苦味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恐慌与酸涩。

他能感觉到,太爷爷程守谦的脚步,已经慢慢走到床边。

一道温和却沉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担忧,是一家之主的重压。

也是程东风跨越六十年时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站在先祖面前。

只在旧影相逢,亲在眼前不识。

身在故园,不知归途。

程东风紧紧咬着牙,在心底绝望而茫然地默念:

太爷爷,对不起。

太奶奶,对不起。

我不是你们的继东儿。

可从今天起,我只能是程继东。

窗外,新安江的水雾渐渐散去。

渔梁老街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即将病死的程家长子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来自一甲子后的灵魂。

更没有人知道,几年之后,这个胆小如鼠的年轻人,会提着自己造的土枪,带着徽州子弟,一路血战,直到金陵城破,直到血染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