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影居于暗(1 / 1)

替身为帝 动态物语 2039 字 6小时前

天启三十七年,秋。

皇城的天,总是沉的。

云低低压在琉璃瓦上,风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像这座王朝烂在骨子里的腐朽。宫墙是朱红色的,刷了太多次,红得发黑,远远看去像干涸的血迹。每天清晨,都有杂役提着水桶冲刷宫道,但谁也洗不掉那股从砖缝里渗出来的腥气。

七皇子府坐落在皇城东北角,占地三十亩,是诸皇子中最大的一处。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座府邸最偏僻的角落里,还有一座小院。

院名影园。

终年不见直射的日光。院墙高得吓人,把天空切成一条狭长的灰蓝。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只有一口井、一间屋、一张石桌、一面铜镜。

沈辞住在这里,已经十二年。

他今年十七,没有姓氏,没有籍贯,没有宗牒,连宫里最底层的杂役都可以对他视而不见。他存在的意义,刻在骨血里——

像七皇子萧景琰。

像到什么程度?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眼尾微垂,同样的唇线薄而不锐,同样说话时声线清润却不张扬。甚至连萧景琰左眉尾那颗极小的朱砂痣,都有人用特制的药,在他眉尾一模一样的位置,生生点了一颗。

那颗痣点了三次才成功。

第一次,药下得太重,肿了半个月。第二次,位置偏了半厘,洗掉重来。第三次,终于和萧景琰的一模一样。

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是影子,是备身,是在皇子不能露面、不愿露面、不便露面时,推出去挡灾的人。

影园里没有玩伴,没有书声,没有烟火气。只有一个老嬷嬷负责给他送饭,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那老嬷嬷姓周,是个哑巴,聋得也很厉害,沈辞有时试着和她说话,她只是咧嘴笑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沈辞的日子,是重复的。

晨起模仿萧景琰的步态。萧景琰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略快半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不疾不徐。沈辞每天对着铜镜走一千步,走错一步就重来。

正午临摹萧景琰的字迹。萧景琰的字学的是柳公权,骨力遒劲,结构严谨,转折处略带锋芒。沈辞临了十年,已经能写出九分像,连萧景琰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自己写的。

下午练萧景琰惯用的剑法。那套剑法叫“流云”,共三十六式,以灵动见长。沈辞用的是木剑,没有开刃,但每一式都练得丝毫不差。出剑角度、收势弧度、脚步间距、呼吸节奏,全都要与萧景琰一模一样。

夜里对着铜镜,一遍一遍调整表情、语气、眼神的落点。萧景琰笑的时候嘴角左边比右边略高,皱眉时眉心有三道浅浅的竖纹,生气时不说话,只是盯着人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沈辞学这些,学了十二年。

他要像,要极像,要一模一样。

像到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一眼拆穿。

可他从来不算人。

皇子府的名录上没有他,内务府的月例上没有他,就连萧景琰本人,也只是在需要时,才会踏入这座阴冷的小院。

沈辞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五岁那年,有人把他从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带出来,塞进一辆马车。马车跑了很久,等他再被人抱出来时,眼前就是这座影园。

有个穿锦袍的男人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很久。

“眉眼像。”那人说,“再养几年,把神态也调过来。”

那就是萧景琰。

那年萧景琰十二岁,已经是皇城里出了名的神童。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通兵法,朝中大臣私下都说,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沈辞不知道“调过来”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明白了。

那就是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十二年过去了。

沈辞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抚过眉尾的痣。

铜镜昏黄,映出两张几乎重叠的脸。

一张是高高在上的天光霁月,一张是埋在暗里的尘埃草芥。

门轴轻响。

沈辞立刻收回手,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座影园,十二年来只有一个人会推门进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

是萧景琰。

七皇子萧景琰,是这座皇城仅剩的一点光。

仁厚、聪慧、勤勉,朝野上下私下都认他是未来储君。他不像其他皇子那样骄奢淫逸,每日读书练剑,偶尔出宫体察民情,在百姓中的名声极好。

可这光,照不进影园。

也照不亮沈辞的人生。

“今日的字,练得如何?”

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枯叶上的雨。

他走到桌前,拿起沈辞刚写完的一纸《论语》,指尖拂过纸面。字迹清挺,结构端正,与他本人的笔锋连转折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回殿下,尚可。”沈辞垂眸。

萧景琰微微一叹,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不是尚可,是……太像了。”

像到他有时恍惚,会觉得眼前站着另一个自己。

沈辞没有接话。

像,是他唯一的用处。

不像,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萧景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影园高墙外那一线灰暗的天空。

“你知道吗,近日宫里,很不太平。”

沈辞轻声道:“奴才不知。”

他不敢知,不能知,也不配知。

萧景琰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烈的人,已经伸进禁宫了。羽林卫一半是他的人,内务府听他号令,连父皇的汤药,都要经他手验过。”

他说得平静,可沈辞听得心头发寒。

镇国大将军萧烈。

这个名字,在皇城里是一道禁语。

玄甲铁骑,十万雄兵,权倾天下,威压朝野。

人人都知道,他要篡位。

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萧烈出身寒微,年轻时只是边军一个小卒。三十年前,虞国铁蹄南下,边关告急,他率五百死士夜袭敌方大营,斩首三千,一战成名。此后二十年,他征战四方,从未败绩,官职一路升到大将军,封镇国公,食邑万户。

三年前,老皇帝病重,太子夭亡,萧烈率兵入京“护驾”,从此再未离开。他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禁军、内务府、六部,一步步把持朝政。如今,老皇帝只剩一口气,诸皇子噤若寒蝉,整个皇城都在萧烈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萧景琰忽然转头,看向沈辞。

目光温和,却不灼热。

像看着一件熟悉、好用、却随时可以舍弃的器物。

“阿辞,”他第一次叫了这个他随口取的名字,“若有一日,府里乱了,你……便自己寻路走。”

沈辞猛地抬眼。

萧景琰却已经转回头,声音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能活,便活。活不了,也是命。”

没有安排,没有密道,没有信物,没有托付。

没有让他必须活下去,也没有让他去死。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能活便活。

沈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影园终年不见光的泥土里。

他明白了。

七皇子待他好,会给他伤药,会给他新衣,会偶尔与他说几句话。

可那只是上位者对一件趁手器物的怜惜。

不是恩,不是义,不是托付,更不是救赎。

真到了大厦倾塌那一日,他依旧是弃子。

萧景琰曾经给过他什么?

三年前,沈辞替萧景琰挨了十鞭。那是一次公开场合,萧景琰被御史弹劾,说他对先帝不敬。萧景琰不便出面,便让沈辞扮成他,去御前跪了三个时辰。出来时,被萧烈的人拦在路上,说七皇子形迹可疑,要搜身。沈辞不让,当场被抽了十鞭。

那十鞭,抽得他皮开肉绽,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床。

萧景琰来看过他两次,每次带一盒伤药,一碟点心。

还有一次,是去年冬天。沈辞练剑时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萧景琰让人送来一件新棉袍,说天冷了,别冻着。

还有就是那枚玉佩。

半年前,萧景琰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旧玉,刻了个“安”字,随手扔给他。

“拿着玩。”

就这么简单。

沈辞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小木匣里,压在床板底下。不是贪图什么,只是想有个念想——证明自己在这世上活过,证明有个人,曾把他当人看过一眼。

可现在看来,那些“好”,从来都不是承诺。

日光从高墙缝隙里漏下一缕,落在沈辞的鞋尖。

转瞬即逝。

像他短暂拥有过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萧景琰起身离去,青袍衣角扫过门槛,没有回头。

门关上,影园重新沉入死寂与阴冷。

沈辞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他缓缓坐回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容貌绝世,气度隐然,却眼底空茫。

他轻轻抬手,抚上眉尾那颗痣。

一颗不属于他的印记。

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生。

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命运。

皇城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像无数亡魂在暗处低语。

沈辞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轻,很弱,随时会断。

他不知道末日何时来临。

只知道,这座皇城,早已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而他,是笼中最不起眼的影子。

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夜深了。

影园里没有点灯,沈辞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刚被送进影园那会儿,夜里害怕,蜷在墙角哭。那时还有一个老太监照顾他,姓王,人很和善,会给他讲故事,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后来王太监死了。

死的那天,沈辞躲在屋里不敢出去。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说什么“灭口”“知道太多”。等人走光了,他悄悄溜出去,看见王太监躺在院子里,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从那以后,影园里就只剩他和哑嬷嬷。

那年他七岁。

他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不问。

学会了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活了十年。

窗外的风声停了。

沈辞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影园高墙的轮廓。墙外,是皇子府的亭台楼阁;墙内,是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狭小天地。

他忽然想起萧景琰那句话——

“能活便活,活不了是命。”

命。

他的命是什么?

是从五岁起就被关在这座小院里,日复一日学着做另一个人?

是挨了十鞭之后,躺在床上两个月,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是明知自己随时可能被推出去送死,却连恨的权利都没有?

还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会写萧景琰的字,会使萧景琰的剑,会摆出萧景琰的表情,会模仿萧景琰的声音。

可它从来不是萧景琰的手。

它是沈辞的手。

一个没有姓氏、没有籍贯、没有宗牒的人的手。

沈辞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然后,慢慢松开。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步态。

还要临摹字帖。

还要练那套流云剑法。

还要继续做萧景琰的替身。

就像过去十二年一样。

就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直到——

直到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皇城的夜,很深,很沉,很冷。

影园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个人,躺在一片黑暗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