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间往往是很难正常沟通的。

如果父亲习惯了威权治家，且生母不是正妻，那就更难沟通了。

再加上马超的生母已经去世了，惟一能约束马超的人已经不在了。

马腾让马超和杨家脱离关系，原本是想保护马超，也是为了保护马家——要不然整个马家都得连坐，刘备也特意对马腾说过别让马超谋逆。

可问题是，现在马超本身能依靠的，就是妻族杨家的势力。

对马超而言，除了马腾之外，马家其他人全都算是外人，没什么感情，反倒是小舅子杨千万一直在支持他。

而且这事本来就是马超突袭李傕引发的，马超要是在这时候卖了杨家，在道义上也站不住脚。

人总是复杂的，站在马超的角度，不出卖杨驹和杨千万，这也是一种义气。

因此马超恳请马腾发动羌人举兵争夺凉州。

也就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马腾当然不乐意……如今马汧已经入宫，马铁和马休也在长安，马腾可不能兴兵造反。

现在杨家杀了汉使，而且那么晚才发现，乱军之中也不太可能把士孙瑞的随从杀光，必然有逃得性命的人已经去长安报信了。

杨家这个无道逆贼是洗不掉的，也没法栽到别人头上。

但马超还可以洗一洗——趁着杨家目前对马超毫无防备，让马超取了杨驹和杨千万的首级归顺朝廷，不仅无罪，还算大功一件，多半能封侯拜将的。

如果能讨灭杨家，那马腾马超就和当年伏波将军马援一样，这算是忠孝。

对马腾而言，名门之后总归不能污了自家门楣。

可是，马超却并不觉得自己是名门之后——茂陵马氏可从没接纳过马腾一家子。

父子俩思维方式不同，再次大吵了一架。

马腾脾气也不太好，见马超不顾及弟弟妹妹性命，非要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时怒气勃发，提着大刀就要动手。

马超站在马腾面前没有躲避，只瞪着马腾拔出了剑。

终究是亲生儿子，马腾再怎么愤怒也没忍心下手，刀刃停在了马超面前没有劈下去。

其实即便马腾狠得下心，也是劈不下去的，因为马超已经用剑鞘尾端抵住了马腾的刀柄。

剑刃也落到了马腾的手腕上。

同样，马超也没下手，毕竟是亲爹。

这一剑很快，快得连马腾都没见到马超是怎么出手的。

但这一剑，也斩断了本就不多的父子亲情。

儿子长大了，且武勇胜过自己，马腾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绝望。

就在父子二人动手时，杨驹父子带着伤赶来劝架了。

马超收了剑，和杨千万站到了一起。

马腾和杨驹毕竟是亲家，也是朋友，关系其实是不错的，此时见杨驹手臂断了仍来劝架，马腾也颇为感慨。

虽然在马腾看来，若想保住马家就得卖了杨家，但如果只以家人的角度而言，马超要和妻族同患难，这确实也是应该的。

杨家一直在支持马腾父子，若是真把杨家卖了，那和韩遂又有什么分别呢？

朋友，姻亲，道义，忠孝，名声，门第……纠葛在了一起。

马腾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马腾扔下刀，扶着杨驹悲叹道：“如今已杀汉使，朝廷必不容你，我马家也必会因此遭难，如何是好？”

杨驹也显得很绝望：“本还指望让士孙瑞引我等做天子亲军，可谁知道士孙瑞却偏偏死在我处，此事已无法解之，即便束手投降也必是死路一条……或许只能大举兴兵夺取凉州据地自守。”

“汉使被杀非同小可，凉州各路兵马定会兴兵讨伐，刘备本部人马也必会因此出兵……你等自保尚且不足，还谈何夺取凉州啊？”

马腾摇头道：“就凭你我两家，难道能对抗整个天下？更何况吾子女皆在长安……”

“那便更应该挥军起势，若能逐个击破凉州各军，聚数万大军于陇上，时刻威胁长安，朝廷反而不会论我等之罪！”

杨千万突然说道。

这说法倒也有些道理，如果做得到的话……

目前李傕战败但并没有死，贾诩、韩遂、段煨、阎行、郭汜等人皆在凉州，而且全都会与杨、马两家为敌。

在没朋友的情况下，若要赶在刘备派出中军主力征讨马超之前将这些人全部击败，这难度可不是一般的高——刘备都做不到，要不然也不会让贾诩在凉州搅浑水……

但马超却向杨千万点头：“贤弟说得对！这天下就是欺软怕硬的，只要我等兵强马壮，朝廷也只能与我等谈和！”

“那便与汉中张师君结盟，先取李傕，再破宋建，全取汉阳陇西两郡……且我族弟杨昂在下辩，我可让其取下辩投于汉中张师君，此举兵之事便可托于张师君之名……”

杨驹看来是已经有打算的：“联陇山诸郡之力以取势，若寿成能尽起河湟羌胡，再加孟起之神勇，我等或尚有一搏之力！待成了声势，我等再与朝廷谈和，或许才算有条活路。”

杨驹所说的张师君当然是张鲁。

马腾对河湟羌有很强的号召力，如果再和张鲁联手，先取汉阳、陇西，再联武都、汉中，确实能够形成极大的声势。

“……唉……我要先把几个孩子救出长安……刘备并未扣押他们为质，若我能把孩子救出长安，便可引河湟羌胡相助你等。”

马腾长叹一声，又看向马超：“你等先不要急切行事！等我回来！仅此而已，吾儿可愿听之？！”

这要求确实很低了，马腾不敢赌几个孩子在长安的生死，只是让马超和杨驹等人等他回来一起举兵而已。

马超跪地抱拳：“谨遵父亲之命。”

马腾点了点头，向杨驹匆匆告辞，快马向长安奔去。

杨家必须搏命，但马腾却觉得希望渺茫。

刘备之前是没有扣马铁马休为人质的，如果马超杨驹等人不急着起兵，给马腾一点时间，确实很有可能把孩子救出来。

可是……

马腾刚走的当晚，杨驹便对杨千万说道：“寿成此去，说不定会顾念嫡子而出卖我等……若等寿成归来，恐先机尽失。你连夜出兵攻打阎行，引阎行向此进军……”

“可我等势单力薄，阎行骁勇，我并无取胜把握，且马伯父未归之前，孟起怕是不会出兵……”

杨千万有些犹豫。

“我知道孟起不会出兵……他虽与弟妹无恩，但他答应了寿成的定会做到。”

杨驹也算是了解自家女婿的：“可若是阎行举兵来攻，那就不是孟起没等寿成了，而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动手……再说，孟起真的愿意让马铁马休活着吗？”

……

就在马腾赶往长安的时候，杨千万出兵袭击了阎行的大营。

这次袭击战果寥寥，双方死伤加起来不过几十人，杨千万便匆匆败退。

阎行见杨千万军容不整且退兵仓促，便让部队追入山谷。

杨千万的部队一路丢弃甲胄，甚至还故意丢弃了不少战马，躲进了山里。

甲胄战马都是精贵物资，这种收获使得阎行的前军一时收不回来，为了抢夺马匹等战利品，阎行的部队也在追击中变得极为混乱。

而此时，杨驹带着马超从祁山小道冲出，只一次冲锋便击溃了正在争抢战利品的阎行部队。

阎行知道中了诱军之计，打算退回营寨，可退到段谷口，却发现后路被杨千万从山里绕出来截断了。

被堵在山谷中的阎行只得拼命奋战，好不容易冲破了杨千万的阻截，但大部队损失惨重，已经无法再度封住段谷口了，只能放弃营寨，退向临渭。

此战后，马超也知道不可能等着马腾回来了，便与杨千万一起快速突破上邽。

李傕在上邽再次被围攻，仅两日之后，上邽便被马超攻破。

随后马超再度马不停蹄的奔向陇西，打算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控制陇西郡。

韩遂此刻在狄道，收到消息稍晚，马超一路疾驰，并让氐兵一路封锁路径，竟赶在了报讯之人前面抵达了狄道。

马超进军奇快无比，韩遂还不知道杨家的事，也没能对马超的奔袭做好防备。

而且接战之后，韩遂的盟友杨秋又突然临阵倒戈，使得韩遂遭遇大败。

杨秋是杨驹的族弟，当然要帮杨千万。

幸好成公英察觉马超兵少，护着韩遂不退反进，朝着马超前来的方向冲了一波，反向撤离，才算让韩遂逃得性命。

击破韩遂夺取狄道后，马超又攻向了抱罕，宋建也无法抵挡，只能据守城池不出。

短短时间里，马超以鬼神般的速度转战千里，接连击破阎行、李傕、韩遂、宋建，威风一时无两，陇西羌胡皆称其为神威将军。

此时马超的部队也已经精疲力尽，但确实达成了目标，一时间竟没人敢出兵对付马超，韩遂也回了金城重整兵马。

羌胡慕强，听闻马超战绩，河湟羌也纷纷前来归附，马超的声望也在此时盖过马腾。

在马超带着杨千万连续奔袭的时候，杨驹也没闲着。

他放弃了木门一带的地盘，越过陇山去了武都，与杨昂一同攻取了下辩，并在杨任引荐下与张鲁结盟，推举张鲁为盟主。

张鲁或许还没意识到凉州的盟主是个啥情况……这么多年，一个又一个名士被推举为凉州军阀的盟主，但做了盟主的人没一个能活过五年的，这其中也包括刘焉。

或许张鲁也意识到了，但眼馋白马氐的实力。

眼下张鲁正在和刘璋打仗，确实也需要帮手。

杨驹的所有计划都成功了，他们确实制造出了极大的声势，并且将陇西、汉阳、武都、汉中连成了一片。

只是没等马腾……杨驹的计划里，或许本来就没有马腾。

……

被马超击败后，李傕逃往了新阳。

李傕逃命的技术这段时间倒是练出来了……连战连败，但一直打不死，也算是有本事。

此时郭汜就在新阳驻兵，逃到新阳后，李傕怨恨郭汜近在咫尺却不来救援，对郭汜破口大骂。

郭汜可不想受这种气，便派军驱逐李傕出城。

新阳属于汉阳郡，李傕才是汉阳太守，郭汜是陇西太守。

郭汜这个临时驻扎汉阳的客将，把李傕这个汉阳太守驱逐出城……这也确实不太合适，因此郭汜第二天就派了部将伍习去向李傕道歉，说是一时冲动，请李傕入城。

伍习是郭汜的亲信，领着郭汜军中的精锐胡兵，李傕此时兵马都打残了，便让那个没能和杨家联姻的侄女与伍习结亲，这既是拉拢伍习，也有与郭汜修复关系的意思。

李睦和李利也都劝李傕与郭汜言归于好，总不能真把自己搞成独夫，毕竟郭汜与李傕算是同出一门，本来应该是铁杆盟友才对。

于是李傕便让人送酒菜给郭汜，还送了几个美女给郭汜，说是要和郭汜言归于好。

但郭汜的妻子怨恨李傕送美女，害怕失宠，见菜中有豆豉，便说可能是毒药，将豆豉一粒粒挑出来给郭汜看，还说：“夫君刚和李将军生怨，以李将军脾性，怎会心怀善意？”

郭汜不认得豆豉，见气味闻起来确实像是有问题，心里发寒，也就没敢收李傕的礼物，也不敢吃那些酒菜。

几天后伍习婚宴，宴请郭汜，李傕李利一起把郭汜灌得大醉。

而郭汜喝多了之后出门如厕，猛的想起了樊稠之死……怀疑李傕想毒害他，赶紧在厕所喝粪汁催吐解酒。

伍习的婚宴过后，李傕与伍习来往及其密切，郭汜觉得李傕可能是想通过伍习谋夺自己的兵马，便打算试探伍习是否还忠诚，让伍习率军攻打李傕。

郭汜猜对了，李傕把侄女嫁给伍习确实是这个意思。

但问题是……郭汜没收的那些美女，李傕也全都送给了伍习。

结果郭汜下令之后，伍习没去攻打李傕，反而举兵叛乱，联合李傕围杀了郭汜。

郭睦闻讯后，恳求贾诩为郭汜复仇。

目前马超正在对付宋建，韩遂也已经缩回了金城，贾诩考虑再三后，将李傕定为了叛逆，让段煨和郭睦去讨灭李傕。

李傕虽然得到了伍习的部曲，但他本部人马之前损失太多，而伍习既然能背叛郭汜，自然也不会为了李傕豁出命去……李傕把自己搞得没朋友，除了几个亲族之外谁都不可能真心实意的帮他了。

段煨此前一直忍着没和李傕解决私人恩怨，现在得了贾诩授意后颇为积极，只用了几天便将李傕斩杀于新阳城下。

自此，董卓余部这些强悍兵头，已只剩下了没参与斗争的张济——张济也是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贾诩调动的人。

……

就在马腾快马赶到长安的同时，刘备收到了阎行派人传回的消息。

得知杨千万的人杀了士孙瑞，马超联合杨家一起反乱，刘备立刻点起了兵马，亲率大军讨伐叛逆。

刘备知道马超不会顾念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并没有管马铁和马休，但刘协和王斌将还没成年的马铁兄弟二人关入了地牢，刚刚被提为美人的马汧也受了牵连。

而这次讨伐马超，刘备任用的先锋竟然是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