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大朝会。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已经在金銮殿外候着了。天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杨振武站在武将最前面,铠甲外面套了一件厚披风,脸还是瘦的,但精神好了许多。
张烈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往手上哈口气。周野倒是不怕冷,站得笔直,像根柱子。
文官那边,李敬之、王守正、林文柏站在最前面,低声说着什么。
白文龙站在后面,缩着脖子,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儿子。那小子昨天又哭了一夜,梨花累得够呛。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谢青山坐在龙椅上,穿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陛下有旨,今日大朝会,议事。”小顺子尖声唱道。
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谢青山抬了抬手,众人起来。
殿内安静下来。
谢青山扫了一眼众人,开口:“今日朝会,先不谈两广江西的事。朕先问问,各地的情况。”
众人一愣。
谢青山看向林文柏:“林大人,你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吏。你说说,如今各地官员缺额多少?降官留任的有多少?可堪用的又有多少?”
林文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展开念道:“回陛下,山西五府七十余县,已全部安定。官吏缺额尚有二十三处,多是降官暂代。
其中平阳府、潞安府各有县令空缺,由县丞代署。这些降官能力参差不齐,有七八个颇得民心,也有三四个口碑极差,百姓私下骂他们‘换汤不换药’。”
谢青山点点头。
林文柏继续道:“陕西去年大旱,今年收成尚可,百姓无饥馑。但地方官吏缺额十五处,其中两个县连县丞都没有,是一个老吏员在撑着。那人已经七十多了,耳背眼花,公文都看不清楚。”
殿内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谢青山没有笑,只道:“接着说。”
林文柏道:“河南是前朝旧地,州县最多。现有官吏多是降官留任,缺额三十二处。有几个县报上来的人口数目,臣觉得不太对,人口比前朝少了三成,可耕地只少了一成。
要么是人跑了,要么是瞒报了。臣派人去暗访,发现其中两个县的县令,把逃亡农户的地记在自己名下,租给别人种,收成归自己。”
谢青山眉头微动,没有打断。
林文柏继续道:“湖广和四川,都是刚接手不久。湖广那边,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估摸着月底能到。四川那边山路难走,消息更慢,只知道成都府已经降了,下面的州县还没报上来。这两个地方,缺额只会比山西更多,不会更少。”
谢青山点点头。
林文柏又翻了一页:“南京那边,应天府已经降了,周围的州县也陆续归顺。现任官吏多是前朝降官留任,办事拖沓,敷衍应付。应天府的知府是个老官僚,前朝就在任上,朝廷换了,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公文批得慢,案子拖着不办,下面的县令有样学样,整个应天府松松垮垮。”
谢青山沉默了一瞬,又问:“山东呢?”
林文柏声音沉了些:“山东最麻烦。郑远郑大人已带人接手,正在整顿。但山东被莲花教祸害了这么久,原来的官吏跑的跑、死的死,留下的也没几个干净的。郑大人来信说,他手里能用的人不到十个,下面十几个州县,连个正经的县令都凑不齐。
有一个县,现在的县令是个杀猪的,莲花教来了他跟着莲花教,莲花教败了他就挂块牌子坐在县衙里,百姓告状找他,他让人先称二斤肉来。”
殿内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谢青山没笑,只是看着林文柏。
林文柏合上折子:“陛下,天下未定,科举不能开,人才跟不上。降官不敢全信,自己人又不够用。
山东缺额四十一处,河南三十二处,山西二十三处,陕西十五处,湖广和四川还没报上来,估摸着各缺二三十处。南京那边虽然降官多,但办事不力的也得换。加起来,少说也缺两百多个官。”
殿内安静了。
谢青山站起来,冕旒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下御阶,在殿内慢慢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两百多个缺。也就是说,两百多个县,没有正经的县令。”
没人敢接话。
谢青山停住,看着众人。
“朕要查。查一查,那些还在位的地方官,到底是干活的,还是混日子的。天下未定,不能因为缺人就放松管束。
越是缺人,越要查清楚,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可用的留着,不可用的拿下,拿下了再找人顶上。”
李敬之最先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考核?”
谢青山点头:“对。年前,所有地方官,从知府到县令,全部进京述职。”
殿内一片哗然。杨振武愣了一下,张烈挑了挑眉,周野还是站着不动。
文官那边,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小声嘀咕“这大冷天的”。
林文柏站出来:“陛下,各地官吏少说也有几百人,全部进京,时间上……”
谢青山打断他:“所以年前就要办好。考得好的留下,考得不好的换人,考得太差的直接拿下。朕不管他们是降官还是留任,能干活的留下,不能干活的滚蛋。咱们,不养闲人。”
他回到御阶上,冕旒还在轻轻晃动。
“林文柏,你主考。李敬之、王守正,你们协助。”
三人站出来,齐声道:“臣遵旨。”
谢青山又道:“武将们,操练军队,招兵扩军。两广江西的事,年后再说。仗要打,但不能把后背露给别人。先把家里收拾干净了,再出门打仗。”
杨振武带头领旨,张烈、周野跟着抱拳。武将们的声音响亮,在殿内回荡。
“散了吧。”谢青山摆摆手。
众人正要退下,他又开口:“阿鲁台、乌洛铁木、赵文远、许二壮留下。”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告退。
杨振武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四人站在殿中,不知道陛下要说什么。他也没多想,大步走了。
殿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谢青山和四个人。阿鲁台和乌洛铁木站在武将的位置上,赵文远和许二壮站在文官的位置上,四个人都是一脸茫然。
谢青山走下御阶,卸了冕旒,随手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铁浮屠,练得如何了?”
阿鲁台眼睛一亮,声音都大了几分:“陛下,两万铁浮屠,人马俱甲,已经全部齐备!列阵冲锋,地动山摇!末将在草原上练了这么久,头一回见这样的阵势。两万骑一起冲起来,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谢青山笑了:“齐备了?队形呢?”
阿鲁台挠挠头:“还差些火候。队形还不够整齐,冲锋时容易散。两万人排成整齐的队形冲锋,跟以前几百人打仗不一样。
末将正打算回草原一趟,亲自盯着他们练。年前年后多练几个月,把队形练齐了,配合练熟了,明年开春就能用了。”
谢青山点点头,又看向赵文远和许二壮:“战马和盔甲呢?”
赵文远翻开随身带的账本:“陛下,战马已备齐两万匹,都是从草原精挑细选的良驹,一匹一匹过的手。盔甲也打了两万副,白龙山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地赶工。库房里还存着五千副备用的,随时可以调用。国库里现在还有八百多万两银子,够用一阵子了。”
许二壮在旁边点头,脸上带着笑:“银子够用,但不能坐吃山空。我和文远商量过了,明年开春,商会那边要扩。西域的商路也得扩张,海上的也得试试。
赵文远道:“臣让他们往湖广和四川去了。湖广那边山多,听说以前出过银矿。四川那边更不必说,大山深处,什么都有。让马万财和周福带人去,带几个老矿工,都是以前在山西挖过矿的。有矿他们能看出来。”
许二壮点头:“对。先把湖广和四川的山搜一遍。银子不嫌多,打仗要钱,养官要钱,修路办学都要钱。国库的银子看着多,真花起来也快。”
谢青山点头:“二叔说得对。银子不嫌多,找矿的事不能停。铁浮屠的事,只有你们四个知道,出去不要乱说。这是昭夏的底牌,打女真的时候再用。”
四人齐声道:“臣遵命!”
阿鲁台忽然问:“陛下,铁浮屠练成了,是不是就该打女真了?”
谢青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等准备好了,再说。”
阿鲁台不再问了。
谢青山挥挥手:“散了吧。”
殿门打开,四人鱼贯而出。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啪响。冷风灌进脖子里,阿鲁台把领口紧了紧。
“我打算明天就回草原。”阿鲁台说,“那两万小子,我不在跟前盯着,他们肯定偷懒。”
乌洛铁木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队形练不好,明年开春没法用。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
阿鲁台脚步顿了顿:“陛下急。咱们也急。女真人占了京师,一天不打下来,咱们一天睡不着觉。”
乌洛铁木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街巷尽头。
赵文远和许二壮走在后面,步子慢得多。许二壮搓着手,哈了口气:“这天真冷。”
赵文远笑道:“许二叔,您可是亲王,还怕冷?”
许二壮瞪眼:“亲王怎么了?亲王也是人,也怕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湖广那边真能有矿?”
赵文远想了想:“说不准。但那边山多,有矿的可能性大。我已经让马万财带人去了,带的人都有经验,有矿他们肯定能看出来,估计没多久就传来好消息那。”
许二壮点点头:“光有银矿不够。金子、铜、铁,什么都行。咱们现在不缺钱,但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打仗要钱,养官要钱,修路办学都要钱。陛下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赵文远道:“许二叔说得对。大家分头找,总能找到点什么。”
许二壮笑了:“行。你们找矿,我赚钱。西域那条商路,明年开春就能复通扩张。草原的牛羊、西域的珠宝、江南的丝绸,三路齐开,银子滚滚来。”
两人说着,也出了宫门。
御书房里,谢青山批完了奏折,靠在椅背上。
小顺子端茶进来:“陛下,该用膳了。”
谢青山摇摇头:“不饿。把那份考核的折子拿来,朕再看看。”
小顺子递上折子。谢青山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林文柏写得很细,山西、陕西、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南京,哪个府缺几个官,哪个县缺县令,哪个县是降官在管,哪个县是吏员代署,写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在山东那页画了个圈,批了几个字:“郑远辛苦,年后多派人去。”在南京那页批道:“应天府知府拖沓,换人。下面的县令也查查,不行就换。”在四川那页批道:“山路难走,不急,但人要先派过去。”
批完了,放下笔。小顺子又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在案边。谢青山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昭夏的疆域,草原、凉州、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四川、南京,一片红色。
他伸出手,摸了摸北边那块地方。京师,前朝旧都,现在被女真占着。又摸了摸南边,两广、贵州、江西、福建、浙江,还在别人手里。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关于官吏考核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小顺子。”
“奴婢在。”
“传旨下去,各地知府、县令,年前进京述职。迟到的,不用来了。”
小顺子领旨去了。
谢青山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宫女缩了缩。他眯起眼睛,看着外面。天很蓝,云很白。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拿起下一本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