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三天前一时脑抽,跟沈砚打赌输了——赌约是,接下来一周,不管出门遇到什么离谱的事、什么奇葩的人,都不能摆臭脸,不能提前转身走,更不能动手揍人,必须耐着性子陪对方把“倒霉戏码”演完。
沈砚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欠揍:“萧老六,你不是最嫌麻烦吗?我倒要看看,你这暴脾气,能不能扛过一周。要是中途破功,你就把你那珍藏了十年的醉仙酿,全给我搬过来。”
萧易炀那会儿正喝了点小酒,脑子一热就应了:“怕你?就凭那些路人甲乙丙丁,还能磨垮我?等着瞧,到时候输的人,可是你。”
可现在,仅仅是第三天,萧易炀就觉得,自己当初大概是被驴踢了脑袋。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萧易炀就被沈砚薅了起来。“萧老六,别睡了,赶紧起来出门。说好的一周,可不能偷懒,我已经让人在城门口等着了,要是发现你今天没出门晃够四个时辰,就算你输。”
萧易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色黑得像锅底,却还是强压着怒火,换了身素色的常服,没带随从,一个人出了府。他想着,早点出门,找个安静的地方晃悠四个时辰,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熬过这一天就算完事。
可他忘了,有些人的倒霉,是自带磁场的;而他萧易炀,自从跟沈砚打了这个赌,就像是被倒霉磁场锁定了一样,走到哪儿,都能撞上那些能把人逼疯的倒霉蛋。
出了萧府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听见“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碗!我的饭碗啊!”
萧易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最烦这种哭哭啼啼的声音。可一想到赌约,他又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墙角下,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抱着一个摔得粉碎的粗瓷碗,哭得肝肠寸断。那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还算周正,就是脸色蜡黄,身形消瘦,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还沾着不少灰尘,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十分窘迫。
萧易炀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赌约在身,他不能提前走,也不能摆臭脸,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怎么了?一个碗而已,至于哭成这样?”
那男子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着萧易炀,哽咽着说道:“这位公子,你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碗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也是我用来讨饭的碗!我爹娘早就死了,就留下我一个人,靠着这个碗讨饭过日子,如今碗碎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说着,他又低下头,抱着那些碎片,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萧易炀嘴角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讨饭的碗?还娘留给你的唯一东西?这话骗鬼呢?要是真的这么珍贵,怎么会随手扔在地上,说碎就碎了?
可腹诽归腹,他脸上还是得维持着平静,不能露馅。他耐着性子,又问道:“既然这碗对你这么重要,那你怎么不小心点?”
男子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抽噎着说道:“我也不想的啊……我今天早上起来,想着去城门口讨点吃的,刚走到这儿,就被一个路过的马车撞了一下,手里的碗就掉在地上摔碎了。那马车跑得飞快,我连是谁的马车都没看清,就只能蹲在这儿哭……”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前方,脸上满是委屈和无助:“公子,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爹娘死得早,无依无靠,讨饭也讨不到多少吃的,如今连唯一的碗都碎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说着,他竟然慢慢站起身,就要朝着旁边的墙壁撞过去。
萧易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他心里一阵烦躁,恨不得直接把这男子扔在一边,可赌约在身,他只能强压着怒火,语气平淡地说道:“行了,别闹了。一个碗而已,碎了就碎了,我赔你一个就是了,至于要死要活的吗?”
男子愣住了,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萧易炀,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公子,你……你真的愿意赔我一个碗?”
“嗯。”萧易炀点点头,心里想着,不就是一个粗瓷碗吗?花几个铜板就能买到,赶紧赔给他,打发他走,自己也好继续往前走,省得在这儿浪费时间。
可谁知道,那男子接下来的话,直接让萧易炀差点破功。
只见那男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说道:“公子,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可是普通的粗瓷碗不行啊。我娘留给我的那个碗,虽然看起来普通,但其实是个宝贝,能驱邪避灾,还能让我讨饭的时候多讨点吃的。要是换个普通的碗,我以后讨不到吃的,还是活不下去啊……”
萧易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男子胳膊的手也紧了紧。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男子看出了萧易炀的不悦,连忙说道:“公子,我也不为难你。我听说,城西的聚宝阁里,有一个和我娘那个碗一模一样的碗,只不过那个碗是瓷釉的,要一百两银子。公子要是能帮我买那个碗,我以后一定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给公子做牛做马!”
一百两银子?
萧易炀差点笑出声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怜的讨饭的,分明就是个骗子,故意在这里装可怜,骗他的钱。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骗子。以前遇到这种骗子,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要么就是直接让人把骗子拖走,打一顿扔去郊外。可现在,赌约在身,他不能动手,也不能摆臭脸,只能硬生生忍着。
萧易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一百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帮你买那个碗?”
男子连忙说道:“公子,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碗真的和我娘的一模一样,而且真的能驱邪避灾!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我骗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着,他就举起手,做出要发誓的样子,脸上满是真诚,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萧易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自冷笑。这骗子,演技还挺逼真,要是换做别人,说不定还真的被他骗了。可惜,他萧易炀什么样的骗子没见过,这点小伎俩,还不够看的。
可他还是不能拆穿他,也不能动手。无奈之下,萧易炀只能说道:“好,我信你。不过,一百两银子太多了,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我带你回府去取,然后再带你去聚宝阁买碗,怎么样?”
他心里打着算盘,等回到府里,就把这骗子交给管家,好好收拾一顿,既能出一口恶气,又不算违反赌约——毕竟,他没有亲手动手,也没有提前走,只是把人交给了别人处理而已。
男子一听,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连忙说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公子真是大好人!我就知道,公子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着,他就激动地拉着萧易炀的手,一个劲地道谢,那模样,恨不得当场就给萧易炀跪下磕头。
萧易炀抽回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道:“行了,别谢了,走吧。”
说完,他就转身,朝着萧府的方向走去。那男子连忙跟上,一路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说以后一定会报答萧易炀,给萧易炀做牛做马,絮絮叨叨的,吵得萧易炀头都大了。
可萧易炀只能忍着,不能呵斥他,也不能赶他走,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
走了没几步,那男子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身上本来就沾着不少灰尘,这一摔,更是弄得满身都是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萧易炀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摔的是他,不是自己。
可表面上,他还是得维持着平静,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又摔了?没事吧?”
男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的膝盖,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哽咽着说道:“公子,我没事……就是这路太滑了,我不小心就摔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讨饭的碗碎了,现在又摔了一跤,膝盖都摔破了……”
说着,他又要哭起来。
萧易炀嘴角抽了抽,心里的烦躁更甚。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超级倒霉蛋,走到哪儿,倒霉到哪儿。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估计自己也会沾染上一身的霉运。
可他还是不能走,只能耐着性子,说道:“行了,别哭了,赶紧起来,我们继续走,早点回府取了钱,去买碗。”
男子点点头,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萧易炀身后,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自己有多倒霉。
萧易炀懒得理他,只顾着往前走,心里只想着,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以后再也不要遇到这种奇葩的人了。
可事与愿违,越是不想遇到,就越是容易遇到。
两人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生,正站在路边,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时不时地叹气,看起来十分烦躁。
那书生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戴着一顶书生帽,身上的长衫虽然不算破旧,但也有些褶皱,看起来应该是个穷书生。
萧易炀本来不想管闲事,只想赶紧绕过他,回府去。可谁知道,他身边的那个骗子男子,突然眼睛一亮,拉着萧易炀的胳膊,说道:“公子,你看,那不是张书生吗?他怎么在这里?”
萧易炀皱了皱眉,问道:“你认识他?”
男子点点头,说道:“公子,我认识他。他是这附近有名的穷书生,叫张砚之,一心想考科举,可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上。听说他家里很穷,就靠他娘做点针线活养活他,可他娘前段时间生病了,家里更是雪上加霜。我以前讨饭的时候,还受过他的接济呢,他给过我半个馒头。”
萧易炀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心里想着,不管他是谁,都跟自己没关系,赶紧绕过他,回府去才是正事。
可谁知道,那张书生突然转过头,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眼睛一亮,连忙跑了过来,对着萧易炀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公子,想必就是萧府的萧公子吧?久仰大名,在下张砚之,有礼了。”
萧易炀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穷书生竟然认识自己。他皱了皱眉,说道:“我是萧易炀,你认识我?”
张砚之连忙说道:“萧公子大名鼎鼎,整个京城谁不认识啊?在下早就听说过萧公子的威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见。今日能在这里遇到萧公子,真是在下的荣幸。”
萧易炀懒得跟他废话,说道:“行了,别来这套了。我还有事,要回府去,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别挡着我的路。”
他的语气虽然不算太好,但也没有摆臭脸,算是勉强符合赌约的要求。
可张砚之却像是没听出他的不耐烦一样,连忙说道:“萧公子,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还请萧公子帮帮忙,救救在下,救救在下的母亲!”
说着,他就对着萧易炀跪了下去,脸上满是焦急和恳求的神色。
萧易炀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说道:“你起来说话,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我最烦别人给我下跪了。”
张砚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说道:“谢谢萧公子。萧公子,在下的母亲生病了,病得很重,郎中说,需要一味很珍贵的药材,才能治好我母亲的病。可那味药材很贵,要五十两银子,在下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到处求别人,可别人都不愿意帮我。萧公子,你家境显赫,心地善良,还请你发发善心,借我五十两银子,救救我母亲。等在下以后考上了科举,一定加倍报答萧公子的大恩大德,还给萧公子一百两银子,不,两百两银子!”
萧易炀看着他,心里一阵无语。他今天是撞了什么邪了?先是遇到一个骗他一百两银子的骗子,现在又遇到一个借他五十两银子的穷书生,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成冤大头了?
他身边的那个骗子男子,也连忙说道:“公子,张书生是个好人,他不会骗你的。他的母亲确实生病了,急需用钱,你就帮帮他吧。你看,你都愿意帮我买一百两银子的碗了,就再帮帮张书生,借他五十两银子吧。”
萧易炀瞪了那骗子男子一眼,心里暗自腹诽: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就是个骗子,还帮着别人来骗我?等回到府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表面上,他还是得维持着平静,说道:“五十两银子,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借你银子?万一你借了银子,不还给我,怎么办?”
张砚之连忙说道:“萧公子,你放心,在下绝对不会骗你的!在下可以给你写一张欠条,签字画押,等在下以后考上了科举,一定第一时间把银子还给你。要是在下考不上科举,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把银子还给你,绝对不会欠萧公子一分钱!”
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就要给萧易炀写欠条。
萧易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犹豫。他看得出来,这张书生不像是在说谎,他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恳求,眼神也很真诚,不像是那个骗子男子那样,眼神闪烁,一看就是在骗人。
而且,他要是不帮这张书生,万一他的母亲真的因为没钱治病而去世了,那他心里也会有些过意不去。虽然他萧易炀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可一想到自己的赌约,一想到自己已经答应帮那个骗子男子买一百两银子的碗,再加上借这张书生五十两银子,一共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他心里就有些肉疼。虽然一百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白花出去,尤其是还要给那个骗子。
就在萧易炀犹豫不决的时候,张砚之已经写完了欠条,递到了萧易炀面前,说道:“萧公子,你看,欠条我已经写好了,签字画押都弄好了,你拿着。等我母亲的病好了,我一定尽快把银子还给你。”
萧易炀看了一眼欠条,上面写得很清楚,借五十两银子,还款日期是张砚之考上科举之后,要是考不上,就三年内还清,还盖了张砚之的手印。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好,我借你。不过,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我带你回府去取。正好,我也要带他回府去取银子,给他买碗。”
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骗子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