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朝议波澜(1 / 1)

武德四年,三月十八,太极殿常朝。

距离北边军需筹备使司超额完成“十日之限”已过去数日,但朝堂上关于其得失利弊的议论并未平息,反有愈演愈烈之势。今日朝会甫一开始,气氛便有些微妙。

例行奏对之后,谏议大夫苏世长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近日朝野内外,对‘北边军需筹备使司’所行之法,颇有议论。臣闻其推行‘规式’,严束匠作,致使工坊怨声;强定官价,收购铁料,扰乱民间市易;更兼权责过重,文书直下州县,有侵夺各部司及地方职权之嫌。虽云应急,然法度乃立国之本,岂可因一时之急而轻易更张?长此以往,恐开擅权扰民之渐,伏请陛下明察,诏令该使司谨守本分,勿使权柄滥施,并斟酌其法,以安民心。”

苏世长素以直言敢谏著称,虽非太子嫡系,但其言论往往代表着朝中一部分较为保守、重视传统法度的官员态度。他这番话,将崔仁师私下透露给杨军的几点质疑,正式摆到了朝堂之上,且言辞更为尖锐。

李渊高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看向刘政会:“刘卿,你为使司正使,苏大夫所言,你如何看?”

刘政会早有准备,出列躬身:“陛下,苏大夫所言,老臣亦有所闻。然其所述,多乃片面之间,或属误解。使司所行,皆以保障北边军需、稳固边防为第一要务,所有举措,皆经使司内部详议、老臣与杨副使联署,并报秦王殿下及政事堂知晓。所谓‘严束匠作’,实为统一规格、确保军械可用,推行以来,箭矢合格率由六成升至八成,前线反馈劣品率大减,此有稽核数据及并州军报为证;所谓‘扰乱市易’,乃因晋州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使司不得已设官定收购点以平抑市价、保障原料,事后市价平稳,民间交易恢复,未闻有‘扰民’之实;至于权责,使司章程明定,只司协调、核查、催办之责,具体钱粮物资出入、工匠征调管理等,仍由民部、将作监、地方州县依原有职掌办理,何来‘侵夺’之说?此皆非常时期之权宜,一切以战事为重,待北疆宁靖,使司自当裁撤,诸事归复旧制。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同心协力,保障边军,而非在细则上徒作争论,掣肘实务。”

刘政会不愧为老成谋国之臣,回答不疾不徐,既摆事实(数据、军报),又讲道理(权宜、章程),还扣住了“战事为重”的大义名分,将苏世长的质疑一一化解,最后还暗指对方“掣肘实务”。

苏世长脸色微红,正欲再辩,又一名官员出列,乃是民部度支司郎中某(太子系官员):“刘公所言,下官不敢全然苟同。使司协调催办,固然必要,然其‘预付工钱、借支柜坊’之法,虽云应急,却开了朝廷向民间柜坊举债之先例,且钱帛流动巨大,监管若有不严,极易滋生贪墨,坏朝廷清誉。民部掌管度支,自有法度流程,使司此举,是否过于逾越?”

这是从财政制度和廉政风险角度发起的新攻击,更为具体,也更具杀伤力。

杨军知道此时自己必须出列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班,向御座躬身:“陛下,臣兵部侍郎、使司副使杨军,有言禀奏。”

“准。”李渊目光落在杨军身上。

“谢陛下。”杨军挺直身躯,声音清晰,“适才度支司郎中所言,确是关键。使司确曾因军情紧急,匠户待料待钱,而请秦王殿下担保,向关中数家柜坊临时借支钱帛,用于预付部分工钱。此举,第一,有陛下特旨恩准;第二,所借钱帛数目、流向、偿还计划,皆由使司稽核房详细登记造册,一式多份,分存使司、秦王帅府、民部及御史台备案,透明可查;第三,所有钱帛发放,皆与匠户登记、原料领取、成品验收数量严格挂钩,环环相扣,相互印证,杜绝虚冒;第四,战后将由民部依册本息偿还,不动用常例国库。此乃非常时期,为快速动员民力、保障生产不得已之策,一切皆在严密的账目与流程监管之下进行。截至目前,未发现任何贪墨舞弊情事。至于‘开朝廷举债先例’……臣以为,若此‘债’能换得百万利箭、稳固北疆,避免社稷倾覆、生灵涂炭之更大代价,则此‘例’开得值当!理财之道,贵在通变,若固守成例而误大事,岂非本末倒置?”

他这番话,既有理有据地说明了借款的合法性、监管严密性和必要性,又巧妙地将问题提升到“社稷安危”与“成例变通”的高度,最后一句反问,更是隐隐指向民部可能存在的墨守成规。

那度支司郎中一时语塞。杨军的数据和逻辑都很清楚,且皇帝确实特批过,他难以直接反驳“变通”的必要性,尤其在北边军情紧张的大背景下。

此时,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建成忽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杨侍郎所言,不无道理。北边军务紧急,确需特事特办。然苏大夫与度支郎中所虑,亦是为朝廷法度与长远计。使司之法,应急固佳,但其间分寸,仍需谨慎把握。譬如这‘规式’,是否可在保证基本质量前提下,略予工匠灵活余地?‘官定收购’,可否限定于真正奸商作乱之地区,避免动辄以行政强力干预寻常市易?至于钱帛监管,虽有多方备案,然终非朝廷常制,战后结算、账目审计,仍需民部、御史台格外费心。儿臣建议,不若由政事堂遣一两位重臣,定期巡视使司,既为督导,亦为沟通协调,以免使司孤悬于外,与各部司、地方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与摩擦。”

李建成这番话,可谓绵里藏针。他首先肯定了使司的必要性,看似支持,实则将苏世长等人的质疑“合理化”、“正当化”。然后提出的几点“建议”——给工匠灵活余地、限制行政干预范围、加强外部监督——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一点点侵蚀和限制使司的核心权力(标准制定权、紧急处置权、独立运作空间)。最后提议政事堂派员“巡视”,更是明目张胆地要将手伸进使司,进行直接监督甚至干预。

李世民眼神微冷,正要说话,李渊却已先开口:“太子所言,老成持重。刘政会、杨军。”

“臣在。”刘政会与杨军齐声应道。

“使司之法,成效已见,然朝中既有疑虑,尔等亦当虚心听取,斟酌改进。‘规式’可稍留余地,但基本质量必须保证。‘官定收购’非到不得已,不得轻用。钱帛账目,需随时备查。至于政事堂巡视……”李渊略作沉吟,“便由尚书右仆射宇文士及,每月巡视一次使司,了解进展,协调难处。使司若有重大举措或遇疑难,亦可随时报知宇文卿及政事堂。”

“臣等遵旨。”刘政会与杨军躬身。宇文士及是刚升任的右仆射,相对中立,派他巡视,不算过分,但也确实给使司套上了一层“紧箍咒”。

“北边军情,仍是头等大事。”李渊最后定调,“使司之设,乃为保障军需,一切以不妨碍此事为要。诸卿当以国事为重,精诚协作,勿作无谓之争。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朝会散去,百官神色各异。杨军能感觉到,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冷淡甚至敌意。

回到使司偏院,刘政会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杨侍郎,今日之后,你我行事,更需如履薄冰。宇文仆射那边,需提前打好招呼,该汇报的汇报,该解释的解释。”

“下官明白。”杨军点头。他心中并无太多沮丧,反而更加清醒。这就是政治,任何改革或突破常规的举措,必然伴随着争议和制约。李建成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准,直接利用了朝中保守势力和对“擅权”的天然警惕,通过皇帝之手,给使司戴上了“监控”和“限制”的枷锁。

但这枷锁,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皇帝在限制的同时,也再次肯定了使司的存在和“以战事为重”的原则。宇文士及的巡视,固然是监督,但若运用得当,也未尝不能成为与朝廷其他部门沟通、化解误解的桥梁。

关键在于,能否继续拿出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成果。只要前线军需能源源不断、保质保量地送达,使司的价值就无可取代,那些质疑和限制,便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王御史,崔郎中,”杨军召集使司核心成员,“从今日起,所有文书账目,务必更加规范、清晰、完备。宇文仆射若要查看,须让他看到使司运作之严谨、高效、透明。马匠头,‘规式’的灵活余地,你可斟酌,在不影响基本性能和安全的前提下,对某些非关键工艺细节,可给出一个允许波动的范围,并说明理由。但核心标准,绝不能动摇!”

“是!”众人领命,神色严肃。他们都明白,使司已不仅仅是在应对北边的军事需求,更是在一场关乎自身存在价值和未来走向的政治博弈中,进行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杨军走到院中,望着北方。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只在战场之上。朝堂上的每一句争论,使司内的每一份文书,都可能是决定胜负的砝码。而他,必须同时驾驭好这两条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