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最后一棒(1 / 1)

“没关系,小意思。”

他一如往常抓着缰绳,力道还没有方才试探林妩时大,语气也比先前轻松太多了。仿佛心里的大石头已经放下,前方皆是预料之内,他游刃有余。

“兄弟们早已做好准备,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且放宽心吧,嫂子。无论如何,你定然能够出城。”

他又再一次说了“你”。

林妩微怔,然后看到他拔出了佩刀。

“来吧,兄弟们!”

风雪暂歇,晨光照在他高举的佩刀上,照在他头顶鲜艳的翎羽上,照在他充满希望的脸上,显得格外英气逼人,生气勃勃。

仿佛他不是被追兵全方位围堵,而是置身于夹道欢迎的人群中,迎面来的并非横飞血肉,而是鲜花与掌声。他提酒唱曲,打马过街,意气风发,快意人生。

这是他幻想中的喧嚣人世,亦是喧嚣人世在他眼中永恒的记忆。

“最后一把了,兄弟们!”

“圣人从来只教大丈夫顶天立地,然为人父未能扶持,何以为丈;为人子未能尽孝,何以为夫;为人族中血脉,却不能顶起一片天,又何以为大丈夫!”

“生不能为人杰光耀门楣,死亦要做鬼雄,为活着的人破开生门。”

“该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钟凤霄一声大吼:

“人——”

“阵!”

黑亮闪光的箭头映入眼帘时,林妩才惊觉,钟凤霄所说的“人阵”是什么。

而那不断打自己两侧飞过,奔赴前方的侍卫们,又是为什么。

路况忽然颠簸是为什么,噗嗤的怪异声响,到底是什么。

那是——

三百名大内侍卫,摆成了“人”字。

铺天盖地的卍箭飞来时,先是在最前面那人胸口绞穿一个大洞,而后再绞穿第二个人的胸口,接着是第三个……直至箭力尽失。

前头终于坚持不住倒下时,“人”字两边的侍卫便迅速补充上去,再次被射死,再次缓冲箭力,再次为队伍争取迈一小步的机会,最后再次倒下。然后,新一轮死士又重新了冲上去……

就这样,这群大内侍卫将活人与死灵拧成一股绳,组成一个直面绞肉卍箭的活死“人”。

人一个个倒下,“人”却踏着血肉,慢慢地往前移动。

而林妩,就被夹在这“人”的中间,马儿踏着足下的血肉,颠簸晃悠,噗嗤噗嗤地,走到了城墙底下,走到了水道木闸旁边……

林妩终于明白,为什么钟凤霄要说“你”,而不是“我们”。

你马上就可以出城了,高兴吗?

无论如何,你定然能够出城。

只有“你”,没有“我们”,也没有“我”。

原来,钟凤霄他们做好的是这个准备。

这是一场生死接力。

他们早就准备好死在这里,以性命作为接力棒,将生存的机会一步一步传下去。哪怕用自己被绞烂的尸体,也要托举林妩离开。

你们……

林妩不知该说什么,但她又觉得此时不该沉默。

因为,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话。

“北武王。”钟凤霄却率先开了口。

他之前一直戏谑地称呼她为嫂子,这般正儿八经地尊称王号,还是第一次。

而他的语调,他的表情,也不复吊儿郎当,十分郑重。

“你方才的话,真的作数吗?”他问。

“今日我们的付出,必定能得到等价的回报,绝无委屈,绝无嗟磨。”

“那是当然。”这次林妩无比肯定:“君无戏言。”

“不但本王会兑现诺言,且姜斗植作为你们的大哥,也绝对不会让你们的鲜血白流。你可以相信本王,更可以相信他。”

钟凤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那就好。”

而后,又有些许怅惘:

“其实……我很羡慕姜哥。”

“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也自然而然地潇洒离开。可是,我们不能,我们生在此处,长在此处,血肉早已同这棵腐朽的大树融在了一起,大魏便是再生父母。若是强行剥离,必然血肉模糊。”

“可是,我们都知道,乱世之中,倾巢之下,国之不存,家又何在,便是要削了骨肉,还大魏这再生父母,也得为之。”

“如果必须有人为之付出血的代价,那么……”

“不如是我。”

钟凤霄抱着林妩跳下船时,最后望了望这片他看了三十年的土地。

然后,短促地笑了两声,像是挤出来的。

“我的父亲……”他慢慢道,陷入回忆。

“他的脾气很差,如今也年迈了,昔日与王上作对,还做过不少丧尽天良的事。但,他确实是个忠臣良将。”

“虽然他总是责骂我不成器丢尽钟家的脸,父子之间经常争执。但我仍然记得,我大哥战死那日,花白了头的他擦亮那把被血浸成黑红色的战刀,请求圣上,许他替儿出征。”

“因此,我决不会说,请王上不要嫌弃他这种话。因为我最是明白,他一直是那个威风凛凛的伏波将军,只要给他机会,他会证明自己,定然不会让人失望。”

他将林妩护在怀里,两人趴在船上,小船冲了出去。

在漫天卐箭射来激起的水花中,他的声音像梦一样:

“所以,王上。”

“请不计前嫌,给他这个机会,好吗?”

哗啦!

船逼近排水洞时,木闸缓缓升起了。此时江南王已经亲临城墙之上,要疯了:

“怎么回事?木闸的开关不是营缮所精心巧制,寻常人开不得吗?怎的他们这就打开了!”

他的副将瑟瑟发抖:

“呃,讲道理是这样的,但……”

但是,已故云妃的父亲、林妩此行吸纳的人才,周耀祖,从前便是营缮所的工匠,经常被穿小鞋派去修城墙,这木闸正是他的匠心之作。

江南王真想跳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寻工匠来,把木闸关上!”

而此时,载着钟凤霄和林妩的小船,正朝着那木闸冲去。所剩无几的大内侍卫,仍然在用肉身,抵挡着飞舞的箭雨,为他们开辟一条安全通道。

一定要在木闸关上之前出去。一定要在他们出去之前关上木闸。

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终究是船头先探进了排水洞。

钟凤霄难掩激动:

“王上,你快——”

按着他的手臂,正抬头往上看的林妩,却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似的,打喉咙发出尖锐的嘶喊:

“钟凤霄——”

噗嗤。

木闸陡然降下,粗壮又尖的圆桩重重地,狠狠地,压在了钟凤霄的背上。

然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我——”

钟凤霄瞪大眼睛,但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因为他哇地吐了很多血。

林妩因为趴得前一些,堪堪与木闸错过并未受伤,此刻便立即保住他:

“钟……”

坚实有力的手,却将她的腰抓住了。

钟凤霄咬着牙关,嘴巴紧紧闭着,鲜血便从鼻孔,耳朵,甚至眼睛涌出来。可即便是这样,他也鼓起最后一丝力气。

“钟凤霄要将人扔到水里!”江南王狂叫起来:“拦住北武王!拦住她!决不能让她逃跑!”

“哦不,直接放箭射死她!”

他满脸狰狞:

“这点甩出去的高度,她掉不了多远的,直接放箭,杀——”

是啊。

眼皮越来越沉重,钟凤霄混混沌沌地想。

这点甩出去的高度,其实无济于事,倒是我,嚷嚷着什么剥离啊,牺牲啊,请求啊。

真是心比天高。

但是也不免会遗憾,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这场接力,如果自己不是最后一棒,如果有人来接住,是不是就会……

命运总是这样阴差阳错。他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闭上眼睛,竭尽全力,将林妩朝天空甩了出去。

在半空中,隔着生与死,林妩与他最后一次对视。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

对不起。

对不起,嫂子,只能托举你到这里了。

对不起,北武王,终究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没能接住你,也没能接住命运的机会——

咚!

撞入怀中的声音。

谁也不知道天空中为何会出现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人为何可以出现在天空中,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刚好将手圈住林妩的腰,然后熟练地往身上一带——

“辛苦了,各位。”

宝蓝色绣着炫目飞鸟云纹的锦衣裹着虎背蜂腰,两条混编了金线与彩丝的小辫自两侧垂下,当中一张眉眼艳丽但又冷厉无比的面孔露出来,浅唇紧抿:

“你们——”

“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