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通风管道里偷听到那场密谈后，托马斯在这两天里，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
明明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怎么也撞不开那层透明的墙。
白天，他以总设计师和维修总监的身份，在船上四处巡视。
那些贵族看到他时，还会笑着跟他打招呼。
“托马斯先生，这艘船真是奇迹！”
“您设计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巨轮！”
“等到了纽约，我一定要在报纸上称赞您！”
每当听见这些话，托马斯脸上只能挤出僵硬的笑。
奇迹？
不。
这不是奇迹。
这是摩艮为两千多人准备的坟墓。
夜晚，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桌上摊满了船体结构图、舱门分布图……
烛火摇晃着，将他的影子弄得扭曲。
他一遍遍地推演。
如果摩艮要制造沉船事故，会选在哪里下手？
可无论怎么推演，他都绕不开一个可怕的问题。
这艘船太大了。
想让它沉没，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挺难的。
……
时间来到4月13日。
海面风平浪静。
天空晴朗得近乎诡异。
蓝得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一块被擦亮的玻璃。
可托马斯站在窗前，只觉得那片蓝色压得他喘不过气。
托马斯来到了甲板。
这里是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如一把细小的刀子，在他皮肤上划过。
远处，贵妇们披着披肩，在甲板上散步。
绅士们抽着雪茄，谈论纽约的股票、铁路和地产。
孩子们在保姆的陪伴下追逐嬉笑。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风平浪静。
托马斯的目光一点点抬起，扫向那些整齐排列的救生艇。
他觉得无聊，开始数数。
一艘。
两艘。
三艘。
……
十九艘。
二十艘。
数到最后，托马斯的手一抖。
二十？
怎么只有二十艘？
他再次数了一遍。
没错！
还是只有二十！
他身体不受控的疲软，挨在了后面的船栏上。
他明明记得，出航前，他可是在船上安置了足足四十八艘救生艇。
现在，却只剩下二十艘。
连二分之一都不到！
更正的是，为什么他会不知道！
托马斯的目光像要喷出火来，直接冲到正在指挥水手整理缆绳的二副面前，手指直接怼到到了对方脸上。
“为什么救生艇减少了这么多？”
“谁弄得？”
“我怎么不知道！”
他的声音夹带着怒火。
几名贵妇听见动静，下意识看了过来。
二副被他吓了一跳。
等看清眼前的人是托马斯后，脸上的慌乱更明显了。
“托马斯先生，小声点。”
二副连忙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拽着托马斯走到一处背风的角落，然后低声说道：
“这……不是我们决定的。”
托马斯死死盯着他。
“那是谁决定的？”
二副嘴唇动了动，似乎不太敢说。
托马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说！”
二副脸色发白，终于低声道：“是摩艮先生。”
“是摩艮先生昨晚亲自下的命令。”
托马斯的手指骤然收紧。
“理由呢？”
二副吞了一口唾沫。
“他……他说那么多救生艇摆在甲板上，会影响头等舱客人散步的视线，也会破坏整艘船的美感。”
美感？
影响视线？
托马斯听到这几个字时，几乎想笑。
荒谬。
荒谬到近乎恶心。
为了所谓的美感，就拿安全开玩笑？
不。
摩艮不是傻子。
除非……
这才是他的目的。
托马斯继续问道。
“这么重大的改动，为什么我不知道？”
二副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命令下达的时候，您正在酒店休息。”
“老板说您最近太累了，不要拿这些琐事去打扰您。”
“后来救生艇就被拆走了，等我们重新清点完，船也快要启航了。”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命令是从最上面压下来的，我们不敢反对……”
托马斯松开了他。
二副踉跄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无辜。
托马斯没再骂他。
因为他知道，二副只是按指令办事。
真正握刀的人，他没有上船。
托马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慌。
救生艇数量的异常，足以证明摩艮有问题，他将会有大动作。
但证据还不够。
如果他现在冲出去大喊，说摩艮有阴谋，结果只会有一个。
他会被当成疯子。然后被那些黑衣人拖走，悄无声息地关进某个没人问津的舱室。
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据。
是更直接、能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
他静静地呆在甲板上，感觉海风越来越冷。
心里没理由的揪了一下，他决定去找船长打探一下。
随后，他走向位于船头的驾驶桥楼。
门口的守卫拦了一下。
托马斯直接亮出自己的身份牌。
作为总设计师，他有权进入船上的任何一个区域。
守卫让开了路。
驾驶桥楼里，几名领航员和船员正在工作。
海图桌上铺着航线图。
墙边的仪表轻轻震动。
船长爱德华·史密斯并不在。
既然人不在，那就顺便检查一下设备。
托马斯走到无线电设备旁，弯腰检查线路。
他的手指落在仪器上，眼角余光却飞快扫向海图桌。
航海日志上用铅笔绘制出的航线，清晰地显示，这艘船已经偏离了原先设定的南侧暖流航线。
选择了一条更靠南的“夏日航线”。
这个操作让托马斯感到费解。
他是船体设计师，对航线的了解没太深入。
看不出爱德华此番操作的真实意图。
既然看不出，那就继续检查设备。
他的视线，很快又被仪表盘上的一个数字钉住。
二十二节！
这艘巨轮，正在以最高航速的速度，全速前进！
在夜间能见度随时可能下降的海域。
他们竟然还在全速前进！
托马斯的手掌死死按在无线电台边缘，心里有万匹马在奔腾。
他心里在想，这船长可能有问题。
托马斯缓缓直起身。
旁边的领航员看了他一眼。
“托马斯先生，这设备是有什么问题吗？”
托马斯转过头，脸上弄出一个平静的表情。
“暂时没有。”
他说完，目光扫过驾驶桥楼里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里，到底还有没有摩艮的人？
托马斯不知道。
他也不敢赌。
他必须找到证据。
能一锤定音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