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时间(1 / 1)

“知县一死,吴县的官场便乱了,那些乡贤没了官府的庇护,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下面的吏役群龙无首,更容易突破口供。

这混乱的间隙,就是我争取到的时间,足够我查清贪腐脉络,稳住流民。”

刘忠眉头微蹙,仍有些不解:“即便赶时间,羁押审讯便是,何必非要杀之?先将其关入大牢,严刑逼供,未必不能得到实情。”

林约挑眉,说道:“刘佥事久在锦衣卫,该知道这些官场老油条的德性。

他们浸淫官场数十载,早就练就了一身油滑功夫,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要么是屈打成招的假供,要么是避重就轻的虚供。

就算拿到了真供,南京那边会信吗?

三法司的官员大多与江南乡贤有牵扯,定会以酷刑逼供为由,将供词驳回,如此反而给了他们翻案的余地。”

刘忠恍然大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林学士所言极是,若无铁证,单凭口供确实难以定罪。

这般说来,杀之有理。”

林约扫了他一眼,心底暗道。

这刘忠政治觉悟是真低,他随口一说的借口居然都信。

他杀吴县知县,纯粹就是要借他脑袋一用。

按照大明文官的尿性,光靠几十个锦衣卫,别说清查江南数府的贪腐,能不能活着走出苏州府都难说。

他要的,不是个别人伏罪,而是想办法把江南的灾民妥善安置好。

林约迈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牵动着大腿的伤口,疼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绯色官袍在饥民中格外醒目,流民们看到他在一群壮汉的簇拥下走来,纷纷散开一些距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挣脱母亲的手,踉跄着扑到林约脚边,仰着小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跪地磕了几个头。

林约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扶起,看着干枯的皮肤和突出的骨骼,突然想起那个被噎死的小孩。

他低头对孩子母亲叮嘱:“切记小口进食,多饮温水,不要噎住了。”

林约环顾四周灾民,感觉大事可为。

灾民是最弱势的群体,却也是目前最强大的力量。

他们被天灾人祸、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心中积满了怨恨。

如今他斩杀知县,给了这些流民一个宣泄口,他开仓放粮,是为了让这些流民知道,跟着他林约有活路。

如今数千饥民聚集在吴县,有了这些人的支持,就算江南官员联合起来反扑,他也有了抗衡的资本。

林约劈手从李达手中,夺过那颗血污凝结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

林约用尽全力,大声喊道。

“父老乡亲们,看看这颗狗头!

这就是吴县的知县庞勉,太湖决堤,万亩良田被淹,害得乡亲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而这狗贼,非但不组织官府赈灾,反而眼睁睁看着你们饿死,甚至还落井下石!”

他猛地将人头往地上一掼,“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周围的灾民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狗知县,把朝廷的赈粮偷偷卖给乡绅,把你们的救命粮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他扣下灾情奏报,对着南京城谎报太平,却纵容乡贤放贷兼并乡亲们的田地,把走投无路的乡亲们卖身为奴。

这样的狗官,该不该杀?!”

灾民们被他的话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顿时有人大声回应。

“杀!该杀!”

林约抬手压了压,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转身对着南京方向拱手,神色庄重:“京城里的陛下,已经知晓江南水患之烈,知晓百姓之苦!

得知贪官污吏祸害百姓,陛下龙颜大怒,特赐我尚方宝剑,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命我斩杀奸臣、开仓赈粮!

今日我斩庞勉,便是要为父老乡亲讨回公道!”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县衙的官吏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偷偷交换着眼神,满是惊惧。

林约这话明摆着要一查到底啊。

现如今江南水患上达天听了,他们这些跟着庞勉做事的,不会被牵连吧。

灾民们则彻底陷入了狂喜与感动,无数人跪倒在地,对着南京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陛下圣明!陛下是圣天子啊!”

“多谢陛下为我们做主!这些狗官该杀!”

“林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哭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晕厥。

而站在林约身后的李达,早已吓得手心冒汗,腿肚子打颤。

他偷偷抬眼瞄了眼林约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李达是宫里的内侍,知道更多的细节,陛下分明只赐了宝剑和三品官服,压根没说过“斩杀奸臣”这种话!

林约这话往重了说,就是诈传诏旨,按《大明律》可是斩立决的死罪!

他有心开口劝阻,可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灾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位林学士真是胆大包天,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事啊!

陛下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

刘忠闻言,一直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原来是有陛下口谕,哎呀,林大人你早说嘛,早说他肯定抢着砍知县脑袋了。

一时间,刘忠的心理负担减轻了许多,雄壮的身躯都舒展了不少。

林约正在和灾民动员,却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尘土飞扬中,一骑快马冲破人群,直奔而来。

马上之人身着皮甲,腰间挂着官牌,高声呼喝。

“某乃朝廷使者,何人是吴县知县?速速前来!”

林约闻言,眼睛瞬间亮了,面露大喜。

他转头对刘忠厉声喝道:“刘佥事,拿下他!”

刘忠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按绣春刀。

刚舒展的心情又犹豫起来,这人说是朝廷使者,拿下他起码也需验明身份、出示文书,怎可如此草率?

刘忠犹豫了,周围的灾民可没犹豫。

“听到没,还不快上,钦差说要拿下他。”

“这人好像也是个官,要打吗?”

“管他是谁,林大人赈灾放粮,他说干谁就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