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命的是,有探子回报。
在延庆城外抓住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搜出了南洋那边商号的通行凭证。
那几个嘴硬的,一审之下才吐口。
他们是替人运货的,货从海上来,在山东登州上岸,然后经河南运进陕西。
至于雇主是谁,他们也不知道,只说是“大老板”。
南洋。
那是郑芝龙的地盘。
但郑芝龙已经归顺,受封海防总兵,不会干这种事。
那就只能是……那些不肯归顺的,逃到南洋的汉奸商人。
郑家归顺时,有一批人不服,驾船南下,占据了一些小岛,继续做海上走私的勾当。
“好,很好。”朱由检把密报拍在桌上,檀木桌面都震得颤了颤。
“朕在江南杀人,还有人敢在背后捅刀子。”
“陛下,要不要派兵去南洋……”陈演问。
“不急。”朱由检说,“先收拾李自成。南洋那边,跑不了。”
“等西北平定,朕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他站起身。
“传令,明日开拔,西征。”
翌日拂晓,南京城外。
一万京营精锐列阵,甲胄如霜,刀枪如林。
这些兵大多是江南子弟,但跟着打过江南叛乱,见过血,不是那种没上过战场的软脚虾。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甲叶子反射出森寒的光。
朱由检金甲金马,立于阵前。
战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
他环视众将士,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陕西大旱,百姓流离。李自成借机作乱,裹挟十万灾民,攻占延庆、庆阳。”
“但朕告诉你们,这十万灾民,不是贼,是朕的子民。”
“他们是被逼的,是被骗的,是没饭吃才跟着李自成走的。”
“所以这一仗,朕要杀的,不是那些灾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的寒风。
“朕要杀的,是李自成,是他手下那些悍匪,是那些躲在背后给李自成送粮送枪的汉奸!”
“杀光了他们,灾民才能回家,才能分田,才能吃饱饭!”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原野,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出发!”
朱由检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身后,一万铁骑如潮水般跟上。
马蹄踏地,声如闷雷,官道上腾起滚滚黄龙。
从南京到陕西,两千多里。
大军日夜兼程,每日行军八十里。
沿途州县,官员们想设宴接风,朱由检一律不见。
“没时间。”他说,“等打完仗,再喝你们的酒。”
有那不识相的知府,硬是抬着酒肉拦在路上,被朱由检的亲兵直接连人带担架抬到路边。他连马都没下,只扔下一句话:“酒肉犒军,人回去。”说完打马便走,留下一群官员面面相觑。
十日后,大军抵达潼关。
远远望去,潼关城墙巍峨,矗立在黄土塬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这里是关中的东大门,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潼关守将出城迎接,满脸喜色,远远就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过来。
“陛下!孙总督派人来了!就在关内等着!”
朱由检一愣。
孙传庭派人来了?
他策马进城。
关内驿馆,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将领跪地行礼。那人甲胄上满是泥点子,脸上胡茬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睡好觉。
“末将孙督麾下参将王定国,叩见陛下!”
“起来。”朱由检说,“孙传庭人呢?”
“孙督还在西安。”王定国说,“他让末将冒死突围,给陛下送一封信。李自成的游骑四处都是,末将绕了三百里山路,才从山间小道摸过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信封皱巴巴的,沾满了汗渍和泥土。
朱由检接过来拆开。
信倒是不长,但字迹潦草,明显看得出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汁都洇成了一团:
“臣传庭顿首再拜,贼势骤起非比寻常。”
“臣查其粮械,多来自江南,有些且与南洋贼寇有关联。”
“因此臣断定此非单独的流寇复起,乃余孽作祟。”
“臣本欲北上平贼,然西安为西北根本,不敢轻动。”
“今已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可保无虞,唯延庆庆阳两地百姓,盼陛下如盼甘霖。”
“臣知陛下必亲征,故遣送军情,供陛下参详。
“李自成军中,有江南口音者数百人,衣甲精良刀法娴熟且进退有度,非寻常贼寇。”
“臣派细作探得,这些人自成营垒,不与老营混杂,且时有争执。”
后面还洋洋洒洒附了许多战场情报,朱由检看完,把信递给陈演。
陈演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江南口音?南洋番号?这些人胆子不小!”
“胆子大才好。”朱由检冷笑,“胆子大,才跳得高。”
“跳得高,摔下来才够响。”
他看向王定国。
“你回去告诉孙传庭,守住西安别动。”
“朕的天兵,定会火速支援。”
“是!”
王定国领命,连口水都没喝,翻身上马,又匆匆离去。
大军绕过潼关,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
而路边的村落,几乎都十室九空。
有的被贼军抢过,门窗都被拆了当柴烧,只剩四面透风的土墙。
有的干脆跑光了,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偶尔看见几个百姓,那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看见大军过来,竟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像行尸走肉。
朱由检下令,沿途设粥棚,赈济灾民。
陈演忍不住劝:“陛下,咱们粮草本就不多,从南京运过来耗费巨大,这么一路放粮……”
“粮草没了可以再调。”朱由检说,“百姓没了,那可就真没了。”
陈演不敢再说。
三日后,抵达西安府境内。
远远地,能看见西安城的轮廓。
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来回巡逻,严阵以待。
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兵,弓箭手、火铳手交替布置,看得出孙传庭的布防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