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城里的欢呼声还没停歇。
那些菲律宾百姓跪在街道两旁,额头贴着地,嘴里念叨着什么。
朱由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懂那眼神。
恐惧。
纯粹的恐惧。
他站在港口,看着士兵们往船上搬东西。
淡水、干粮、火药。
一样样清点,一样样装船。
太阳晒得甲板发烫,烫得能煎鸡蛋。
有个士兵不小心踩到铁板上,脚底板烫得跳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其他人哄笑。
笑完了,继续搬。
朱由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痒痒的。
他也没擦。
“陛下。”郑芝龙跑过来,气喘吁吁。
他跑得太急,官服的下摆都湿透了,贴在腿上。
“探子回来了。”
“说。”
“徐文远那小子,往南边跑了。”
“南边哪儿?”
“苏禄群岛。”郑芝龙从怀里掏出海图,摊在甲板上。
海图是用羊皮画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小点。
“这边过去,顺风顺水,两天就能到。”
朱由检蹲下身,仔细看着海图。
苏禄群岛,在马尼拉南边五百里。
大大小小几十个岛,密密麻麻。
有的像蝌蚪,有的像鞋子,有的什么都不像。
藏个人,太容易了。
“那些海盗呢?”
“也往那边去了。”郑芝龙说,“徐文远派人传话,说愿意出双倍价钱。那些海盗跟疯了一样,全往苏禄赶。”
“多少人?”
“加起来,怕有五千。”郑芝龙脸色凝重起来,“船也多,两百来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都是老手,在这片海上混了十几年。哪条水道有暗礁,哪个季节刮什么风,他们闭着眼都知道。”
朱由检顿时笑了。
“五千?朕在草原杀过十万!”
“可这是海上,陛下。”郑芝龙急了。
“咱们只有两万人,还得分兵。”
“您带一半去追徐文远,我带一半挡海盗。”
“这万一……”
“没有万一!”朱由检却打断他。
“而且朕只带三千人追击就行,剩下的,全都留给你。”
郑芝龙闻言,顿时愣住了。
三千?
追五千海盗加徐文远的残部?
“陛下,这……”
“朕只要三千就足够了。”朱由检拍拍他的肩。
“毕竟主要战场还是在你这边,海上你才是大头。”
“那些海盗人多船多,你得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跟徐文远会合。”
“可是……”
“没有可是。”朱由检说,“放心吧,朕有这青龙偃月刀。”
“再多的人,在朕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郑芝龙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可看着陛下那一脸自信的连,却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位爷,确实不是普通人。
单骑破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这种事,他以前当故事听。
可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是真的,甚至传闻都有些保守了。
“臣,遵旨!”他跪下,膝盖撞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必挡住海盗,不让一个漏网。”
“起来。”朱由检扶起他,“记住,打不过就跑,别硬拼。”
“等朕收拾了徐文远,就回头帮你。”
郑芝龙闻言,眼眶顿时一热。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海上拼杀的日子。
每次都是孤军奋战,打赢了没人管,打输了更没人管。
甚至因为以前的事儿,朝中上下没人待见他。
可是现在,自己终于有靠山了。
“臣……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船队分兵。
郑芝龙带着四十七艘战船,往东迎击海盗。
那些船升满帆,排成一字长蛇阵,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朱由检带着三艘快船,往南追击徐文远。
三艘船,三千人。
在茫茫大海上,像三片叶子。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着南边的海平线。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那味道,有点像血。
“陛下。”身边的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朱由检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淡水,有点温。
他漱了漱口,吐进海里。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是!”
船帆升到最高,被风吹得鼓鼓的。
船头破开海浪,溅起白色的浪花。
三艘船,像三支箭,射向南边。
追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前方出现了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是船。
二十多艘。
朱由检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船乱糟糟的。
有的在逃,有的在停,有的在抢东西。
有一艘船上,几个海盗正往海里扔东西。
看起来是在减轻重量,想跑快点。
另一艘船上,有人在打架。
争着往救生船上爬,谁也不让谁。
朱由检扫了一遍,没找到那艘最大的。
他把镜头往后移。
最后面那艘船,船身最大,帆也最高。
船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徐文远。
朱由检笑了。
“追上去。”
三艘船全速前进。
对方也发现了追兵。
那些船顿时更乱了。
有的扬帆想跑,有的掉头想迎战,有的干脆跳海逃命。
海面上扑腾扑腾的,全是人头。
徐文远站在船头,脸色铁青。
他抓着船舷,手指甲都抠进木头里。
他没想到,崇祯会追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只带了三艘船就敢追来。
“少爷,怎么办?”身边的心腹声音发抖。
徐文远咬牙。
“打!”
“调转船头,迎战!”
“咱们二十多艘船,还怕他三艘?”
命令传下去。
那些乱糟糟的船,开始调头。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还在犹豫。
有一艘船调头慢了,撞上旁边的船。
两艘船的船舷擦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船上的人互相骂着,差点自己先打起来。
朱由检看在眼里,笑得更开心了。
“这些乌合之众。”
他举起青龙刀。
“火炮准备!”
三艘船上,三十门火炮同时对准敌船。
炮手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
他们调整炮口,瞄准,点火。
“放!”
轰隆隆——
炮弹呼啸而出。
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
最高的水柱,比桅杆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