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去三天了。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蓝得发亮,蓝得让人心慌。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晒得甲板发烫,热气从脚下升起来,整个人像在蒸笼里。
有士兵光着脚踩上去,烫得直跳脚。
旁边的人笑他,笑完了,继续低头擦刀擦枪。
没人说话。
船队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朱由检喜欢这种安静。
这是打了胜仗之后的安静,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安静。
不像京城的安静,那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等着看你倒霉。
这里的安静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定海号”的甲板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坐着。
有的在补衣服,针脚歪歪扭扭,但补得很认真。
还在当班的几个水手正在擦火炮,用油布一遍一遍地抹。
把那炮身擦得那叫个锃光瓦亮!
朱由检笑了笑。
“陛下。”
郑芝龙走过来,手里拿着刚烤熟的鱼,“吃点东西吧。”
鱼烤得金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朱由检接过来,咬了一口。
鱼肉很嫩,带着炭火味,还有一点点咸,是海水渗进去的。
他嚼着,眼睛还盯着南边。
“还有多远?”
“快了陛下。”郑芝龙遥指前方道。
“再走一天,就肯定能看见爪哇岛。”
“臣二十年前来过这儿,那时候还是个跑船的小子。”
“那地方看似偏远,实则富得流油!”
“香料、木材、粮食,几乎要什么有什么。”
“尤其那些土王一个个肥得流油,住的王宫甚至比咱们勋贵府邸还气派。”
“不过陛下,根据探子回报,马打兰那边集结了上万人。”
”丹、井里汶也出兵了,加起来怕有两万。”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随手把鱼骨头扔进海里。
几条鱼窜上来抢,水面翻起白浪,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万。”
朱由检笑了,“朕在草原杀过十万。”
“那时候鞑子的骑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
“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箭像下雨一样往头上落。”
“朕带着三千铁骑冲进去,杀了个七进七出。”
“等打完仗,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杀人和杀鱼,其实没什么两样。”
郑芝龙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陛下能打,但每次听陛下说起那些事,他还是会害怕。
不是怕陛下,是怕那种语气——那种把人命当草芥的语气。
“可这是爪哇,陛下。”
郑芝龙硬着头皮说,“地形不熟,气候也怪。”
“臣听当地人说,那边雨林里有瘴气,吸进去就能要人命。”
“还有那些毒蛇毒虫,咬一口就肿,肿起来就烂,烂到最后整条胳膊都得砍掉。”
“而且那些土王打仗不按套路来,他们躲在林子里放冷箭。”
“而且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朱由检看着他。
“你怕了?”
郑芝龙愣了一下。
然后他挺起胸膛。
“臣不怕。”
“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
朱由检拍拍他的肩。
“朕的安危,不用你操心。”
“朕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还在跑船呢。”
他转身,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
有的在修补船帆,针线穿过粗布,发出嗤嗤的声响。
有的在清点弹药,把炮弹一颗颗码好,数了一遍又一遍。
有的在擦火炮,用油布使劲擦,恨不得把炮身擦下一层皮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但眼神里,还有光。
那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光。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光。
“传令下去。”
朱由检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登陆爪哇。”
“是!”
命令传遍船队。
士兵们加快手里的活。
补衣服的赶紧收针,擦炮的把油布一扔,都想早点干完早点休息。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今晚,能睡个好觉就是赚的。
入夜后,海面起了雾。
薄薄的,像一层纱,从海面上慢慢升起来。
月亮挂在半空,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朦朦胧胧,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
朱由检没睡。
他站在船头,看着雾里的海面。
青龙偃月刀靠在身边,刀身映着月光,泛着冷幽幽的光。
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杀过很多人,刀口还是那么锋利,连个豁口都没有。
他有时候想,这刀是不是也杀出了瘾,见了血就兴奋。
“陛下。”
郑芝龙从雾里钻出来,身上湿漉漉的,全是雾气凝成的水珠,“探子回来了。”
“怎么说?”
“马打兰那边,有动静。”
郑芝龙压低声音,凑到朱由检耳边,“他们派了船,想趁夜偷袭咱们。“
“探子说看见三十多艘小船从河口出来,每艘船上都装满了火油罐子。“
“那些土王想放火烧船,把咱们的船队烧光。”
朱由检眼睛一亮。
“多少人?”
“三十多艘。”
郑芝龙说,“都是小船,跑得快。”
“每艘船上七八个人,加起来两百多人。”
“船桨包了布,划水都没声音。”
“火油罐子用稻草包着,怕碰碎了。”
“探子说他们天黑就出发,算时辰,这会儿该到附近了。”
朱由检笑了。
“好。”
他站起身,拿起青龙偃月刀。
“既然他们想烧,那就让他们烧个够。”
“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熄灯。”
朱由检说,“让他们摸进来。”
“等他们进了包围圈,再动手。”
郑芝龙眼睛一亮。
“臣明白了!”
他转身跑进雾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很快,船队开始动起来。
所有的灯都灭了。
桅杆上的灯笼被摘下来,塞进船舱。
船帆放下一半,减少目标。
火炮推上甲板,装好弹药。
士兵们蹲在船舷边,握着刀枪,屏住呼吸。
没人说话。
没人咳嗽。
整个船队像死了一样,静静地漂在海面上。
雾越来越浓。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由检站在船头,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
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在听。
听海面的动静。
海浪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
远处有海鸟叫,叫几声就停了,大概是睡着了。
突然,远处传来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