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井里汶的骨气(1 / 1)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朱由检已经在沙滩上站了一个时辰。

万丹城头的大明旗帜飘得正欢。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城里飘来的饭香。

土王投降之后,城里那些百姓反而最先安定下来。

该干嘛干嘛,打鱼的打鱼,卖菜的卖菜。

甚至还有人挑着担子到明军营帐边上叫卖。

朱由检觉得有意思。

他让人买了几个椰子,切开,喝了一口。

汁水清甜,带着点酸,解渴。

“陛下。”亲兵跑过来,“郑总兵派人送信来了。”

朱由检接过信,拆开。

郑芝龙的字写得很急,有几处墨都洇开了。

“臣已追至井里汶城下。”

“然井里汶土王闭门不出,据城死守。”

“其城虽小,然墙高池深,易守难攻。”

“臣试探进攻两次,损兵二百余,未能破城。”

“恳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把信折起来。

“井里汶。”他念着这个名字。

万丹降了,马打兰灭了,就剩这一个硬骨头。

啃下来,爪哇这地界就算是彻底平了。

啃不下来,这颗钉子就得一直扎在这儿。

时不时恶心你一下。

“传令下去。”朱由检冷冷说道。

“留五千人守万丹,剩下的人,随朕去井里汶。”

船队再次起航。

沿着爪哇岛北岸,往东走。

海面很平,太阳很毒。

有士兵热得受不了,用海水打湿衣服披在身上。

海水干了,可晒干的衣服上却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着远处。

井里汶在爪哇岛东边,靠近海峡。

这里的土王,之前郑芝龙便跟他提过一次。

据说还是个硬骨头,年轻的时候带兵跟荷兰人硬桥硬马打过仗。

输了,但却压根没降。

一直坚持到后来荷兰人主动撤了,他才继续做他的土王。

“硬骨头。”朱由检笑了,“可朕现在最喜欢啃硬骨头。”

一天后,船队抵达井里汶海域。

远远地,能看见那座城。

城并不算大,甚至比万丹城还要小上一圈。

但那城墙却确实高,目测有三丈。

更关键的,是这城墙竟然全是用青石砌的。

那石头缝里长着青苔,黑绿黑绿的。

城头插着土王的旗帜,白底红纹,画着什么东西,倒是看不清楚。

那城门口已经用泥沙石块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窄缝。

吊桥拉得高高的,护城河里的水泛着绿光。

郑芝龙的船队停在港外,二十艘船一字排开。

看见朱由检的船队到了,他赶紧乘小船过来。

“陛下。”他跪在甲板上,“臣无能,没能拿下井里汶。”

“起来。”朱由检扶起他,“折了多少人?”

“阵亡八十三个,重伤近二百人。”郑芝龙脸色不好看。

“那些土著手里竟然有火枪,还躲在墙后面放冷枪。”

“咱们的船炮打不着,人又冲不上去,着实没办法。”

“火枪?”朱由检挑眉,“哪儿来的?”

“说是以前跟荷兰人打仗缴获的。”郑芝龙说。

“土王手里有三百多条,都是老式的火绳枪!”

“他的人躲在箭垛后面,咱们的人一靠近就放枪。”

“枪法虽然不准,但架不住人多。”

朱由检点点头。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井里汶城。

城墙确实高,而且很厚。

城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两千。

那些扛着火枪的站在最前面,枪口对着海面。

箭垛后面还藏着人,探头探脑的。

城门口堵着沙袋,沙袋堆得比人还高。

护城河并不算宽,只是挖的道挺深,那里面的水更是浑得看不见底。

“确实不好打。”朱由检只是看了一眼,便瞧出些门道。

“陛下,要不围城?”郑芝龙试探着问。

“断他粮道,困他几个月,看他投不投降。”

“朕没那个耐心,也没时间耗着。”朱由检一脸无语道。

“这南洋不止爪哇一个地方。”

“还有苏门答腊、婆罗洲,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岛,都等着朕征服。”

“若光在一个小小爪哇就浪费几个月,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郑芝龙不说话了。

朱由检看着那座城。

城头那面旗帜在风中飘着,像是在挑衅。

他突然笑了。

“郑总兵。”

“臣在。”

“你说,这土王为什么这么硬气?”

郑芝龙愣了一下。

“这……臣不知道。”

“因为他觉得有依仗。”朱由检分析道。

“他觉得城墙高,有火枪,就以为咱们攻不进去。”

“甚至以为咱们就跟那些红毛鬼一样,只要死守,耗也能把咱们耗走。”

顿了顿,朱由检语气转冷。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依仗。”

当天夜里,没有月亮。

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由检带着三千精兵,乘小船悄悄登陆。

登陆点在城西五里外,是一片礁石滩。

礁石很滑,长满了青苔。

有人踩上去,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扶住他,没让他出声。

三千人摸黑往前走。

脚下是沙滩,然后是草地,然后是林子。

林子不密,但很黑。

有人举着火把,火把用黑布蒙着,只透一点光。

那光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不至于摔跤。

走了半个时辰,井里汶城出现在眼前。

朱由检趴在一座土坡后面,看着那座城。

城头灯火通明。

火把插得到处都是,把城墙照得亮堂堂的。

守军来来往往巡逻,脚步声都能听见。

有人靠在箭垛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聊天,有人在城头走来走去。

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队走过。

二十个人,举着火把,扛着长矛,走得整齐。

朱由检观察了半个时辰。

他发现了规律。

巡逻队每刻钟一趟,来回走。

换岗在子时和卯时,各一次。

城头守军约两千人,但真正睁着眼睛的不到一半。

大部分在睡觉,或者在打盹。

“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亲兵小声问。

朱由检看看天色。

月亮快出来了。

现在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再等等。”他说,“等他们换完岗。”

子时到了。

城头响起号角声。

守军开始换岗。

睡觉的被叫起来,站岗的下去睡觉。

乱了一阵,大概两刻钟后,安静下来。

新上岗的打着哈欠,靠在箭垛上。

有的还没站稳,就靠着墙睡着了。

朱由检站起身。

青龙偃月刀从布套里抽出来。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走。”

三千人猫着腰,朝城墙摸去。

很慢,很轻。

脚踩在草地上,沙沙响。

踩在石头上,石头滚开,发出轻微的声音,他们就停下来。

等一会儿,再继续走。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