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朱由检已经在沙滩上站了一个时辰。
万丹城头的大明旗帜飘得正欢。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城里飘来的饭香。
土王投降之后,城里那些百姓反而最先安定下来。
该干嘛干嘛,打鱼的打鱼,卖菜的卖菜。
甚至还有人挑着担子到明军营帐边上叫卖。
朱由检觉得有意思。
他让人买了几个椰子,切开,喝了一口。
汁水清甜,带着点酸,解渴。
“陛下。”亲兵跑过来,“郑总兵派人送信来了。”
朱由检接过信,拆开。
郑芝龙的字写得很急,有几处墨都洇开了。
“臣已追至井里汶城下。”
“然井里汶土王闭门不出,据城死守。”
“其城虽小,然墙高池深,易守难攻。”
“臣试探进攻两次,损兵二百余,未能破城。”
“恳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把信折起来。
“井里汶。”他念着这个名字。
万丹降了,马打兰灭了,就剩这一个硬骨头。
啃下来,爪哇这地界就算是彻底平了。
啃不下来,这颗钉子就得一直扎在这儿。
时不时恶心你一下。
“传令下去。”朱由检冷冷说道。
“留五千人守万丹,剩下的人,随朕去井里汶。”
船队再次起航。
沿着爪哇岛北岸,往东走。
海面很平,太阳很毒。
有士兵热得受不了,用海水打湿衣服披在身上。
海水干了,可晒干的衣服上却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着远处。
井里汶在爪哇岛东边,靠近海峡。
这里的土王,之前郑芝龙便跟他提过一次。
据说还是个硬骨头,年轻的时候带兵跟荷兰人硬桥硬马打过仗。
输了,但却压根没降。
一直坚持到后来荷兰人主动撤了,他才继续做他的土王。
“硬骨头。”朱由检笑了,“可朕现在最喜欢啃硬骨头。”
一天后,船队抵达井里汶海域。
远远地,能看见那座城。
城并不算大,甚至比万丹城还要小上一圈。
但那城墙却确实高,目测有三丈。
更关键的,是这城墙竟然全是用青石砌的。
那石头缝里长着青苔,黑绿黑绿的。
城头插着土王的旗帜,白底红纹,画着什么东西,倒是看不清楚。
那城门口已经用泥沙石块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窄缝。
吊桥拉得高高的,护城河里的水泛着绿光。
郑芝龙的船队停在港外,二十艘船一字排开。
看见朱由检的船队到了,他赶紧乘小船过来。
“陛下。”他跪在甲板上,“臣无能,没能拿下井里汶。”
“起来。”朱由检扶起他,“折了多少人?”
“阵亡八十三个,重伤近二百人。”郑芝龙脸色不好看。
“那些土著手里竟然有火枪,还躲在墙后面放冷枪。”
“咱们的船炮打不着,人又冲不上去,着实没办法。”
“火枪?”朱由检挑眉,“哪儿来的?”
“说是以前跟荷兰人打仗缴获的。”郑芝龙说。
“土王手里有三百多条,都是老式的火绳枪!”
“他的人躲在箭垛后面,咱们的人一靠近就放枪。”
“枪法虽然不准,但架不住人多。”
朱由检点点头。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井里汶城。
城墙确实高,而且很厚。
城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两千。
那些扛着火枪的站在最前面,枪口对着海面。
箭垛后面还藏着人,探头探脑的。
城门口堵着沙袋,沙袋堆得比人还高。
护城河并不算宽,只是挖的道挺深,那里面的水更是浑得看不见底。
“确实不好打。”朱由检只是看了一眼,便瞧出些门道。
“陛下,要不围城?”郑芝龙试探着问。
“断他粮道,困他几个月,看他投不投降。”
“朕没那个耐心,也没时间耗着。”朱由检一脸无语道。
“这南洋不止爪哇一个地方。”
“还有苏门答腊、婆罗洲,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岛,都等着朕征服。”
“若光在一个小小爪哇就浪费几个月,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郑芝龙不说话了。
朱由检看着那座城。
城头那面旗帜在风中飘着,像是在挑衅。
他突然笑了。
“郑总兵。”
“臣在。”
“你说,这土王为什么这么硬气?”
郑芝龙愣了一下。
“这……臣不知道。”
“因为他觉得有依仗。”朱由检分析道。
“他觉得城墙高,有火枪,就以为咱们攻不进去。”
“甚至以为咱们就跟那些红毛鬼一样,只要死守,耗也能把咱们耗走。”
顿了顿,朱由检语气转冷。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依仗。”
当天夜里,没有月亮。
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由检带着三千精兵,乘小船悄悄登陆。
登陆点在城西五里外,是一片礁石滩。
礁石很滑,长满了青苔。
有人踩上去,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扶住他,没让他出声。
三千人摸黑往前走。
脚下是沙滩,然后是草地,然后是林子。
林子不密,但很黑。
有人举着火把,火把用黑布蒙着,只透一点光。
那光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不至于摔跤。
走了半个时辰,井里汶城出现在眼前。
朱由检趴在一座土坡后面,看着那座城。
城头灯火通明。
火把插得到处都是,把城墙照得亮堂堂的。
守军来来往往巡逻,脚步声都能听见。
有人靠在箭垛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聊天,有人在城头走来走去。
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队走过。
二十个人,举着火把,扛着长矛,走得整齐。
朱由检观察了半个时辰。
他发现了规律。
巡逻队每刻钟一趟,来回走。
换岗在子时和卯时,各一次。
城头守军约两千人,但真正睁着眼睛的不到一半。
大部分在睡觉,或者在打盹。
“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亲兵小声问。
朱由检看看天色。
月亮快出来了。
现在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再等等。”他说,“等他们换完岗。”
子时到了。
城头响起号角声。
守军开始换岗。
睡觉的被叫起来,站岗的下去睡觉。
乱了一阵,大概两刻钟后,安静下来。
新上岗的打着哈欠,靠在箭垛上。
有的还没站稳,就靠着墙睡着了。
朱由检站起身。
青龙偃月刀从布套里抽出来。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走。”
三千人猫着腰,朝城墙摸去。
很慢,很轻。
脚踩在草地上,沙沙响。
踩在石头上,石头滚开,发出轻微的声音,他们就停下来。
等一会儿,再继续走。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