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战鼓惊风雪,布衣入铁营(1 / 1)

帐帘被狂风猛地掀起,又重重地摔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帐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声犹如千万头饿狼在旷野上嘶吼。

帐内,却足足有三息的时间,没有人动弹分毫。

所有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或站得笔直、或单膝跪地、或双手抱拳、或死死握着刀柄。他们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名为“军魂”的力量给死死定住了。

三息之后。

赵铁山第一个动了。

这位老将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帐门。那身沉重的玄铁甲在他身上“哐啷、哐啷”作响,每迈出一步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回头,一双虎目狠狠瞪了一眼帐内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将领们。

“都他娘的杵着干什么!!”

他扯着嗓子怒吼了一声。

“没听见少帅的话吗?!擂鼓!聚将!!全军校场誓师!!”

这一声吼,犹如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是!”

“遵命!”

“快快快!动起来——动起来——!”

将领们争先恐后地往帐外涌去。沉重的铁甲碰撞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粗犷呼喝声——在冰冷的风雪中交织成一片混乱而炽热的轰鸣。

钟离燕大步流星地跟在赵铁山后面,一边走,一边将那柄擂鼓瓮金锤往肩上一抡。

锤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呼啸弧线,带着凌厉的劲风,差点直接拍到身旁一个年轻偏将的后脑勺上。

那偏将只觉得脑后生风,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矮了半截身子。

他刚要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结果一回头看清是扛着大锤、满眼嗜血兴奋的四少夫人钟离燕,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又给咽回了肚子里,憋得满脸通红。

“让让让让——!都给老娘闪开!挡了道的,别怪老娘的大锤不认人!”

钟离燕扯着嗓子兴奋地吆喝起来。她现在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就冲进蛮子的阵型里大杀四方。

柳含烟是最后一个走出中军大帐的。

她的步子不快。当她走到帐门口时,她那清冷绝美的面容微微侧了一下。

只侧了那么极小的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恰好能越过空荡荡的长案,看见帐篷最深处、最昏暗的角落里——那面静静立着的萧字旗。

旗面已经很旧了。

边缘的丝线有好几处已经磨断了,露出参差不齐的毛边。旗面上那个曾经用金线绣出的、笔力遒劲的“萧”字,也因为常年在北境风沙中猎猎翻飞,金漆被磨得斑斑驳驳,有些笔画甚至已经看不太清了。

但它立得很直。

在这座中军大帐里,在明灭不定的烛火阴影里——

这面旗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既没有被方才满帐将领的暴怒嘶吼所动摇,也没有被帐外呼啸的北境风雪所侵倒。

帐内的烛火映照在那些斑驳的金漆大字上,光影一明一暗,仿佛那面旗帜也有了呼吸——

仿佛百年前第一位萧家先祖将这面旗插在北境冻土上的那一刻,它就再也没有躺下过。

柳含烟那双清冷如霜的柳叶眸子,在注视那面旗的那一瞬间——

极其短暂地、极其不易察觉地——柔了一下。

那种“柔”和她平日里冰封万里般的冷厉全然不同。

只存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面容重新恢复了那副仿佛万年冰川般的冷峻。

她转过身,修长的身影逆着帐外灌进来的凛冽寒风,大步迈出了帐门。

银色的软甲在风雪中闪过一道冰冷的锋芒。

红袖剑在她腰间微微晃动。

没有人看见她方才回头的那一眼。

但那面萧字旗,看见了。

---

与此同时,北大营外。

风雪愈发肆虐了。

天地之间一片惨白的混沌,漫天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搅成一团,打在人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能见度不过百步,稍远一些的景物都被吞没在那片铅灰色的苍茫之中。

陈玄等人早早地从马上下来了。

不是马走不动了。他骑的那匹灰色的老驿马虽然不如北境军马高大神骏,但脚力尚好,在积雪中还能走上一程。

而是这位脱下了二品大员锦绣官袍、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的老人,在看到那块写着“镇北军北大营”的界碑时——

执拗地翻身下了马。

界碑是青石的,不高,也就到人腰际的位置。碑面上的字被风雪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笔画的凹槽里灌满了冻得发硬的冰碴子,得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开来才能辨认。

陈玄下马之后,在那块界碑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干枯皱纹的手,将界碑顶部的积雪轻轻拂下。

然后他收回手。

“剩下的路,我想走着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韩月同样翻身下马。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玄色的披风在她落地的瞬间在身后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随即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她静静地走在陈玄身侧半步的位置上。

不远不近。

这是护卫的距离,也是敬意的距离。

她的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仿佛这能将人冻僵的风雪,对她毫无影响。

王冲看着自己脚下高大神骏的军马,又看了看陈玄那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默默翻身下马。

身后,不需要任何命令,四十几名羽林卫也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他们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两团白气,不解地打着响鼻。

这群见惯了皇家威仪的天子亲军,此刻沉默地牵着缰绳,自觉排成了两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陈玄和韩月后面。

走在队伍前排的周大壮,肩膀上那条缠着厚棉纱布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硬撑着把胸脯挺得像块铁板。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身子——那是在不自觉地护着左肩上的伤。可他的眼睛不看路,一直盯着前面陈玄那个单薄的青衣背影。

那个背影太瘦了。粗布衣裳在北境的朔风里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干枯嶙峋的骨架。

可那个背影的脊梁骨,是直的。

陈玄艰难地走在风雪中。

他的布鞋不适合走这样的路。

鞋底太薄了,积雪每踩一脚就没到小腿的位置,刺骨的雪水瞬间从布面渗进去,浸透了他的袜子,麻痹了他的脚趾,那股寒意像无数根钢针,顺着他的腿骨一路往上钻。

但他没有停。

一脚深一脚浅地,像个倔强的老农在泥地里拔萝卜似的,一步一步地往前蹚。

远处,北大营那高耸如云的营门,已经在肆虐的风雪中隐隐可见。

那两扇用生铁整体浇筑而成的巨大门扉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剑创和箭孔。那些狰狞的伤痕绝不是什么装饰,那是一百年来,无数次守关恶战、无数次尸山血海留下的惨烈年轮。

陈玄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透过迷蒙的风雪,静静地看了一眼那扇承载了无数鲜血的铁门。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穿透力极强的战鼓声,猛地撕裂了漫天风雪的呼啸,从大营的最深处轰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