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站起身,缓缓道:“草民初来乍到,本不该多言。但既然陛下问起,草民就说几句。”
他扫视众人:“草民在江南,听说过很多关于诸位的议论。
有人说,钱谦益是叛徒。有人说,马士英是贪官。有人说,阮大铖是小人。
草民不知道这些议论是真是假。
但草民知道,陛下用你们,是让你们办事的。
你们办好了,草民无话可说。你们若办砸了,草民第一个参你们。”
殿中一片寂静。
钱谦益脸色铁青,马士英怒目而视,阮大铖皮笑肉不笑。
朱由检笑了:“黄先生,你这是来当御史的?”
黄宗羲道:“草民不是御史。但草民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
陛下让草民看着他们,草民就看着他们。”
朱由检点点头:“好。朕就喜欢这样的人。”
他举起酒杯:“来,为黄先生,干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独坐殿中。
周皇后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在想明年的事。”
“明年?”
“明年,会更难。”朱由检道,“皇太极不会善罢甘休,流寇还会卷土重来,朝堂上的争斗会更加激烈。
朕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周皇后轻声道:“陛下一定能。”
朱由检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周皇后笑了:“因为陛下心里装着百姓。有百姓在,江山就在。”
朱由检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飘起了雪花。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京城。
远处,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
而在更远的地方,沈阳城中,皇太极正在召集众将,商议明年的南侵方略。
在陕西的山沟里,李自成正在收拢残部,准备东山再起。
在江南的书斋里,无数的读书人正在奋笔疾书,写着批判新政的文章。
在朝堂的暗处,杨嗣昌、钱谦益、马士英、阮大铖,各怀心思,各打算盘。
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初,京师的护城河上还结着薄冰。
乾清宫外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抽芽的迹象。
朱由检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盘算着今年的局势。
杨嗣昌的《平辽方略》已经准了,二百万两银子拨了下去,第一批五座堡垒正在辽东动工。
洪承畴在陕西连战连捷,李自成退入甘肃,据说只剩万余人马。
皇太极这个冬天很安静,除了派了几拨细作打探情报,没有什么大动作。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
但朱由检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陛下,”王承恩轻声道,“杨嗣昌求见。”
“让他进来。”
杨嗣昌进殿时,步履比往日更加沉稳。
他跪下行礼,起身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
“陛下,这是臣拟的《理财十策》,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接过折子,没有翻开,而是看着杨嗣昌:
“理财?你不是在练兵吗,怎么突然想起理财来了?”
杨嗣昌道:“回陛下,臣练兵日久,深感粮饷之重要。
兵无粮则散,军无饷则乱。
臣观户部账目,年年入不敷出,虽陛下抄家追赃,所得有限。
若不从根本上解决财政问题,新军再多,也养不起。”
朱由检点点头,翻开折子。
《理财十策》,条条都是狠招。
第一策,清丈天下田亩,彻底厘清税基。
第二策,整顿盐政,革除积弊。
第三策,开矿设厂,官营工商。
第四策,发行宝钞,增加货币。
第五策,裁撤冗官,节省开支。
第六策,追缴欠税,严惩抗税。
第七策,鼓励商贸,扩大税源。
第八策,改革徭役,折银征收。
第九策,清查卫所屯田,归并州县。
第十策,设立银行,借贷生息。
朱由检看完,沉默良久。
这十条,每一条都是他曾经想过、但没敢轻易推行的。
因为每一条,都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清丈田亩,会得罪所有地主。
整顿盐政,会得罪所有盐商。开矿设厂,会得罪所有士绅,发行宝钞,会得罪所有有钱人。
“杨卿,”他合上折子,“你知道这十策推下去,会有多少人骂你吗?”
杨嗣昌坦然道:“臣知道。但臣更知道,不推这十策,大明撑不了几年。”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杨嗣昌,朕问你,你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你自己?”
杨嗣昌一愣,随即跪地:“臣自然是为了大明。”
“那朕告诉你,”朱由检一字一句。
“为了大明,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
你这十策,条条都对,但条条都太急。急,就会出事。”
他站起身,走到杨嗣昌面前:
“清丈田亩,朕已经在做了,但要慢慢做,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地主都得罪光。
整顿盐政,朕也在做,但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把盐商逼急了。
开矿设厂,朕也在做,但要和地方士绅商量着办,不能让他们觉得朕在与民争利。”
杨嗣昌抬头:“陛下,时不我待啊。建虏虎视眈眈,流寇死灰复燃,若不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是对的,但不能自乱阵脚。”朱由检打断他。
“你这十策,先留下。朕会让户部、工部、新政监察司一起研究,挑出几条可以马上推的,先试点。
其余的,等时机成熟再说。”
杨嗣昌叩首:“臣领旨。”
杨嗣昌退下后,朱由检独坐殿中,重新翻开那份折子。
他知道杨嗣昌说得对。
大明的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抄家追赃,所得有限。
开海通商,杯水车薪。若不从根本上改革税制,扩宽财源,新政迟早要夭折。
但怎么改?
清丈田亩,会得罪地主。整顿盐政,会得罪盐商。开矿设厂,会得罪士绅。
发行宝钞,会得罪富人,裁撤冗官,会得罪官员,追缴欠税,会得罪所有人。
每一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传旨,”他对王承恩道,“召徐光启、陈子龙、黄宗羲、毕自严,明日议事。”
第二天,乾清宫东暖阁。
徐光启、陈子龙、黄宗羲、毕自严四人,围坐在一张长案旁。案上摆着杨嗣昌的《理财十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