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1 / 1)

黄宗羲站起身,缓缓道:“草民初来乍到,本不该多言。但既然陛下问起,草民就说几句。”

他扫视众人:“草民在江南,听说过很多关于诸位的议论。

有人说,钱谦益是叛徒。有人说,马士英是贪官。有人说,阮大铖是小人。

草民不知道这些议论是真是假。

但草民知道,陛下用你们,是让你们办事的。

你们办好了,草民无话可说。你们若办砸了,草民第一个参你们。”

殿中一片寂静。

钱谦益脸色铁青,马士英怒目而视,阮大铖皮笑肉不笑。

朱由检笑了:“黄先生,你这是来当御史的?”

黄宗羲道:“草民不是御史。但草民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

陛下让草民看着他们,草民就看着他们。”

朱由检点点头:“好。朕就喜欢这样的人。”

他举起酒杯:“来,为黄先生,干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独坐殿中。

周皇后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在想明年的事。”

“明年?”

“明年,会更难。”朱由检道,“皇太极不会善罢甘休,流寇还会卷土重来,朝堂上的争斗会更加激烈。

朕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周皇后轻声道:“陛下一定能。”

朱由检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周皇后笑了:“因为陛下心里装着百姓。有百姓在,江山就在。”

朱由检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飘起了雪花。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京城。

远处,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

而在更远的地方,沈阳城中,皇太极正在召集众将,商议明年的南侵方略。

在陕西的山沟里,李自成正在收拢残部,准备东山再起。

在江南的书斋里,无数的读书人正在奋笔疾书,写着批判新政的文章。

在朝堂的暗处,杨嗣昌、钱谦益、马士英、阮大铖,各怀心思,各打算盘。

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初,京师的护城河上还结着薄冰。

乾清宫外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抽芽的迹象。

朱由检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盘算着今年的局势。

杨嗣昌的《平辽方略》已经准了,二百万两银子拨了下去,第一批五座堡垒正在辽东动工。

洪承畴在陕西连战连捷,李自成退入甘肃,据说只剩万余人马。

皇太极这个冬天很安静,除了派了几拨细作打探情报,没有什么大动作。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

但朱由检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陛下,”王承恩轻声道,“杨嗣昌求见。”

“让他进来。”

杨嗣昌进殿时,步履比往日更加沉稳。

他跪下行礼,起身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

“陛下,这是臣拟的《理财十策》,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接过折子,没有翻开,而是看着杨嗣昌:

“理财?你不是在练兵吗,怎么突然想起理财来了?”

杨嗣昌道:“回陛下,臣练兵日久,深感粮饷之重要。

兵无粮则散,军无饷则乱。

臣观户部账目,年年入不敷出,虽陛下抄家追赃,所得有限。

若不从根本上解决财政问题,新军再多,也养不起。”

朱由检点点头,翻开折子。

《理财十策》,条条都是狠招。

第一策,清丈天下田亩,彻底厘清税基。

第二策,整顿盐政,革除积弊。

第三策,开矿设厂,官营工商。

第四策,发行宝钞,增加货币。

第五策,裁撤冗官,节省开支。

第六策,追缴欠税,严惩抗税。

第七策,鼓励商贸,扩大税源。

第八策,改革徭役,折银征收。

第九策,清查卫所屯田,归并州县。

第十策,设立银行,借贷生息。

朱由检看完,沉默良久。

这十条,每一条都是他曾经想过、但没敢轻易推行的。

因为每一条,都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清丈田亩,会得罪所有地主。

整顿盐政,会得罪所有盐商。开矿设厂,会得罪所有士绅,发行宝钞,会得罪所有有钱人。

“杨卿,”他合上折子,“你知道这十策推下去,会有多少人骂你吗?”

杨嗣昌坦然道:“臣知道。但臣更知道,不推这十策,大明撑不了几年。”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杨嗣昌,朕问你,你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你自己?”

杨嗣昌一愣,随即跪地:“臣自然是为了大明。”

“那朕告诉你,”朱由检一字一句。

“为了大明,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

你这十策,条条都对,但条条都太急。急,就会出事。”

他站起身,走到杨嗣昌面前:

“清丈田亩,朕已经在做了,但要慢慢做,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地主都得罪光。

整顿盐政,朕也在做,但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把盐商逼急了。

开矿设厂,朕也在做,但要和地方士绅商量着办,不能让他们觉得朕在与民争利。”

杨嗣昌抬头:“陛下,时不我待啊。建虏虎视眈眈,流寇死灰复燃,若不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是对的,但不能自乱阵脚。”朱由检打断他。

“你这十策,先留下。朕会让户部、工部、新政监察司一起研究,挑出几条可以马上推的,先试点。

其余的,等时机成熟再说。”

杨嗣昌叩首:“臣领旨。”

杨嗣昌退下后,朱由检独坐殿中,重新翻开那份折子。

他知道杨嗣昌说得对。

大明的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抄家追赃,所得有限。

开海通商,杯水车薪。若不从根本上改革税制,扩宽财源,新政迟早要夭折。

但怎么改?

清丈田亩,会得罪地主。整顿盐政,会得罪盐商。开矿设厂,会得罪士绅。

发行宝钞,会得罪富人,裁撤冗官,会得罪官员,追缴欠税,会得罪所有人。

每一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传旨,”他对王承恩道,“召徐光启、陈子龙、黄宗羲、毕自严,明日议事。”

第二天,乾清宫东暖阁。

徐光启、陈子龙、黄宗羲、毕自严四人,围坐在一张长案旁。案上摆着杨嗣昌的《理财十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