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元日(1 / 1)

无论阿史那度厄打着什么算盘,三皇子姜云昶大胜北漠已是事实,北漠退兵求和亦是事实,大胤百姓能过一个安稳的年节,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北辰十九年的新年,虽不及去岁热闹,却也算忙碌一年后难得的松快。

除夕夜,大兴宫灯火通明。

白日里,姜云昭跟着哥哥姐姐们完成了年节的仪典。午后无事,一行人便凑在凤藻宫打叶子戏。

姜云晞依旧输得一塌糊涂。

她却丝毫不气馁,反倒高高兴兴地输掉了一把金瓜子,仍是大手一挥:“再来!”

此刻,姜云昭独自站在绛雪轩的院中,仰头望着天。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漫天金雨,照亮了她仰起的脸。

“殿下,该走了。”白苏轻声提醒,“夜宴时辰快到了。”

姜云昭一整天没见着庄孟衍。她总惦记着去岁未能兑现的诺言,想着今夜无论如何也该去北宫瞧瞧他,亲口道一声新年好。

正想着,她一回头,目光倏地撞进一双熟悉的眼底。

“庄孟衍!”

少年就立在宫墙下,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肩头,也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她唤,庄孟衍微微躬身:“我来向殿下道贺。愿殿下新岁平安,长乐康宁。”

姜云昭望着他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而笑了:“傻不傻啊庄孟衍,外面多冷?既然早来了,怎么不进去喝杯热茶暖暖?”

“不妨事。”庄孟衍像是专程来给她道一声贺的,说罢便道,“时辰不早,殿下该起驾了。”

姜云昭没动。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等着。宴会结束,我去北宫找你。”

——和你一同守岁。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不过看庄孟衍微微一怔的神情,显然是懂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才道:“臣恭候殿下。”

……

除夕夜,麒麟殿内觥筹交错。

今年的除夕宴比去岁简朴些,可该有的热闹一样也不少。殿内张灯结彩,数百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的桌案设在最上首,金碟玉碗层层叠叠,盛满了各色珍馐美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姜云昭这次没去父皇身边,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的点心。

这样的场合她经历过太多次,早就没了新鲜感。于她而言,与其坐在这里听群臣恭贺,举杯共饮,听那些翻来覆去的吉祥话,倒不如回她的绛雪轩去。无需珍馐美馔,只消大家围坐一处,煮一锅热腾腾的暖锅,便已是人间至味。

当然,面上仍得端着公主的架子,偶尔应付几句旁人的寒暄。

今年三哥不在,他的席位空着,刘娘娘便也称病不出。她估摸着刘家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刘德妃,她如今越是低调,才越能降低父皇对刘家的厌恶。

饮宴正酣,使臣席位上一个穿着北漠服饰的人倏尔站起身。北漠这次派来的使臣与万寿节那位正使不同,多兰葛炎也未至。此人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和草原上的秃鹫一样阴沉犀利。

他走到麒麟殿中央,朝皇帝深深一揖:“大胤皇帝陛下,外臣奉汗王之命,向陛下恭贺新岁。愿大胤与北漠从此息兵止戈,永结盟好。”

皇帝淡淡点头,没给使臣好脸色,但也没有为难他们。

使臣落了座,脸上依旧带着那恭谨的笑,目光却在殿内缓缓扫过,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当扫到姜云昭时,他突然微微一顿。

那一眼,竟然让她浑身发冷。

可当她再看向使臣席位时,北漠正使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甚至还朝她遥遥举杯敬酒。仿佛刚才的异常只不过是她神思紧张的错觉。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

可姜云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北漠使臣虽然笑着,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御座的方向瞥。

像是在等着什么。

戌时三刻,宴席正酣。

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甲胄的禁卫军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陛下——八百里加急!”

丝竹声戛然而止。

皇帝放下酒盅,面色沉了下去:“念。”

“腊月二十八,定北将军姜云昶率军追击北漠残部,于定北镇外五十里处遭伏。我军激战一日夜,虽突围而出,但定北将军……身中三箭,坠马重伤,至今昏迷未醒。”

姜云昭的心漏跳了一瞬。恍惚间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看不见旁人的表情,脑子里只有那一句话在反复回响——身中三箭,坠马重伤,昏迷未醒。

谁?三哥吗?

殿内一片哗然。有人惊呼,更多的在低声议论。太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而父皇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姜云昭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温骤降了不少。

就在这时,北漠使臣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袍,走到殿中央,朝皇帝深深一揖。

看他从容不迫的动作神态,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大胤皇帝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汗王闻知三皇子殿下受伤,心中甚为不安。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实非两国所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奉上。

“为表诚意,汗王愿与大胤永结盟好。特备国书一封,愿为大王子度厄求娶大胤昭阳公主,结两姓之好,息两国之兵。”

满殿死寂。

那卷明黄色的帛书被北漠使臣双手捧着,面朝皇帝,但眼睛正毫不避讳地落在姜云昭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货物。

姜云昭听见自己的封号被那个异族人的口音念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作呕的腔调。

皇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那神情比方才听闻三皇子伤重不醒时还要冷上几分:“使臣慎言。”

使臣的笑容僵在脸上,勉强道:“大胤皇帝陛下,汗王是一片诚心——”

“诚心?”

皇帝的语调算不得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仅仅两个字,便让北漠使臣彻底哑声。